“是。”
李允当即肃然，俯首道。
不过到午时，明洛还是叫来了李允应付寿春及合肥当地的世家大族，多是李允岳家的人脉。
也有不少当地豪强巨富，有钱出钱，有人出人。
端是一片欣欣向荣，仿佛下一秒大家都能鸡犬升天。
李允媳妇是庐江何氏，确系当地名门。
何家人脉关系遍布大江两岸。
“但这些都不是胜负手。”
明洛早早从堂屋中退回自己住处。
稍有醺意、席间被奉承捧起的李允颔首：“阿兄也说了，耶耶地方才是，朝廷一定会倾尽全力想要杀了耶耶。”
“你阿兄想去徐州好多次了，我压着没让去。你耶耶也不许。”
李允默然：“可若是耶耶有个好歹，我和阿兄又如何是好。”
换言之，他是赞同阿兄去的。
“你阿兄大概已经动身北上了。”
明洛感叹自家长孙的‘忠良’，打小便是憨厚性子，小时候听父母祖母的，娶了媳妇后听媳妇的，每每随侍在父亲身边，真就老实地和程原等人一样，丝毫没有什么架子。
宁立德比李时跳脱多了。
简直是怀王最好的保镖之一。
“阿兄起码能护一下耶耶。”
提及此，李允并未流露出和之前一般的黯然，他身板不如阿兄结实，武艺也是平平。
这个关头远不如阿兄来得有用。
“阿兄能守盱眙，也是耶耶和祖母看中他十来岁起便混迹在军伍中……和好些都尉队正都相熟是吧？”
“嗯，大家都熟悉，盱眙离扬州也近。”
明洛接过了今儿各大家族献上的诚意。
自有文士汇总上来，一一列明每家每户来的话事人，以及出钱出力出人的具体。
“只有你媳妇这家来的是当家人。”
明洛看完便给了李允。
李允同样扫了一遍：“这还是看在祖母打赢了武承嗣的份上。他们皆在江淮一带，如何能不小心应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与其说是什么臣服，不如说是局势下的暂时妥协和示好。
怀王府将来成了，他们提前示好过，起码不会被株连。怀王府要是被连根拔起，他们这些物资人力就当打水漂。
“允郎。怕死吗？”
李允心上一紧，语气还算坚定：“不怕。”
“你亲自往许州走一趟，去寻陈蔚。我发大军随后，李景明与你一道去，王遂今和祝承护你左右。”
明洛终究觉得不应坐以待毙。
李允闻言丝毫没有害怕，反而稍显激动，因为自打怀王府起兵以来，他便只能做些无用的文书工作，和能在寿春下蔡和朝廷大军对峙且打赢的祖母比，和能在盱眙被委任一城重任的阿兄比，哪怕是自己的表舅兄祝承，他都比不过。
“孙儿定不负祖母。”
“负什么负？你知道让你干什么去了？”明洛眨眨眼，她还没说完呢。
李允认真相对：“除非事先防备，不然许州大约没有重兵把守，武承嗣倒是有可能逃入其中。”
“是确切消息。许州刺史还是挺忠心朝廷的。”
明洛非常理解这年头大多数官僚的想法。
李允一时没闹懂他冒着风险往许州去的意图和作用，如果没有撬动的可能，岂不是徒劳无用？
大约是年轻人的表情总是比较生动鲜明，明洛一眼看穿孙子的想法，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却转瞬即逝，仿佛天际划过的一抹流光。
第90章 规划
“你自来把史记、两汉书、三国志读得滚瓜烂熟，能够与我说道一二，照前面几个大一统王朝的历史看，你认为亲王起兵造反，可有胜算？”
李允面色一僵，但他终究没有说一些丧气话。
”可是人定胜天，不也是吗？”
“祖母你也大赞过曹操，还有司马懿……”
明洛露出些笑意：“曹操，司马懿都是什么出身，说实在的，你父亲的出身整体来看都不如他们。”
李允默然。
这是个他无法触及的问题。
也是老生常谈了。
他如何不知道父亲的出身全仰仗太宗的光芒？而祖母是个毫无出身家世、甚至为奴婢的来头。
明洛没继续扩散这个话题，毕竟李允能说什么，就是李余遇上这话题，多半也下拜恳请母亲不要再说。
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注目于自家这个清俊偏文弱的孙子，和父兄比，李允多少显得瘦了些。
体格远弱于其兄，和李余比也差了一截。
李允被祖母瞧得有些心虚。
毕竟他也不是个光杆司令，身边围着好些幕僚小人，父亲的起兵得利使得更多人傍在了他身侧。
他亦清楚自己的不足之处。
”去许州去为了联络其中可用之人，投机之辈，甚至是妄想幸进的小人，于大局或许毫无作用，也可能对你身家性命有所威胁，但如此便不做了吗？嗯？”明洛神色平静。
李允一个激灵，俯首道：“便是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该搏一搏。耶耶说过，朝廷可以徐徐图之，思量周全。而咱们却是必须拼上一分一毫，一草一木，全神贯注争一线生机。“
“这是其一。”
“其二，我预备发兵往许州来。”
挟大胜之势，利用一种‘惯性’赌一赌。
“孙儿为障眼法？让许州上下掉以轻心？”李允的表情言语都没有透露过害怕畏惧的模样。
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算是。”
李允皱眉：“只是大军行进，哪里瞒得过人？”
“下蔡寿春何来大军？”
明洛反问。
“最精锐的，对打仗最有助益的，我自然送去了徐州。那里才是胜负手的关键。”
明洛舒展开了从容的笑意，和此番话意截然相反。
李允神色不由得一变，讪讪道：“那寿春下蔡这边，淮上重镇都不要了吗？”
“这不是南北对峙。”
明洛若有似无地叹出一口气。
“按照这般说法，咱们岂不应该定都金陵城，好生把江淮收拾一遍吗？”历史上徐敬业便是如此打算。
“也就是咱们不在洛阳，不然这根本扣不上起兵造反的帽子，就是一场妥妥的政变而已。”
明洛努力想给李允说清楚。
奈何她对此也不是一清二楚，只是冥冥中拎得清而已。
她的政治天赋其实一般。
是肯定不如武氏的。
不过她是先知，习惯了从结果推导成因，数十年糊弄过来，多少有了些认知和敏锐度。
大抵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政治家的历史地位最高。
因为这的确是人心的顶尖博弈。
“孙儿自当努力。”
“犯不着太强求。”明洛就差把人各有命说了，不过她明白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自有一番志气，没必要和她一般看开。
“孙儿明白。”
李允深深一拜，便走到明洛身旁，就着舆图和自家祖母一同商讨许州具体情况，其中世家大族的名录，城防守军的详细，山川河流的走势。
祖孙二人探讨许久，明洛没再留李允吃饭，目送他渐行渐远。
“用饭吧。”
明洛看了眼天色，准备早些吃好饭然后去城下军营。
*
徐州城外的首战告捷在明洛整编完这支老弱病残齐全的队伍并慢慢往许州进发时走了电报而来。
一片草茫茫的野地里，明洛罕见地出了会神。
其余随从士卒皆面面相觑。
唯独电报的经手人，江柔水最引以为傲的徒弟，低眸垂首不语，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是大捷。”
明洛扬起几分轻快的笑，干脆把电报拿给了宁知朋看。
是的，图穷匕见之际，她摇来了无数旧识，比如两年前过世的裘三，他虽身死，但一大家子和明洛关系匪浅，此次也来了许多昔年往她长安送钱的小辈。
于她而言是小辈，但就年纪而言，也得六七十了。
岁月不饶人啊。
她依稀还记得许多老卒或者伙计的名儿。
当然，宁知朋的身子好得没话说。
不然也不会来掺和这种事。
宁知朋看完后吹了声口哨，击鼓传花般地给了后面一个大块头，这是个瞎了只眼的年轻小伙子。
也是明洛此番去许州的武力保障之一。
因着视野受限的缘故，按理说独眼之人的箭术好不到哪里去，但这位硬是练出了百发百中的水准。
大抵也和他独眼有关。
等电报传回明洛手中，有人忍不住问：“太妃，这和你形容的怀王不一样啊？”
妥妥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这也出乎我的意料。”
明洛做梦都不会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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