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哪怕战败也可以保有军队,收拢败兵,且战且退,而不是被一口气撵到数百里外。


    “是朕托付错了人。且等他回京后再论。”武后颇为干脆地应承了此番战败的第一责任人。


    只是对外的背锅人仍是武承嗣。


    这已然是了不得的‘罪己’了。


    一时间,政事堂中静得令人发指。


    范履冰上前一步进言:“臣以为,虽说大军在下蔡遭遇大败,但越是如此越要重新整军,起码要与寿春下蔡形成对峙,不然若是贼军沿河北上又该如何?”


    提及重新组建编整,那么必定牵扯到将领。


    武承嗣对武后的忠心不必多提。


    问题是能力不足。


    派去的将领要有忠心且要能打。


    “李将军(李多祚)如何?资历能力都有。”且是武后提拔上来的心腹,一直领禁军守在北门。


    武后不语。


    其他人也意识到了武后的心思,当即另外举荐,武后并非不信任李多祚的忠心或是能力。


    而是武后希望给洛阳留保障。


    这也是武承嗣没能把禁军所有精兵和将领带去的根本原因。


    五花八门的人选提名后,中书令张光辅,这位借着在豫州平叛纵容部署劫掠牵连无辜的武后心腹,并把试图阻拦的狄仁杰告到中央,连累对方贬为复州刺史的人物,给众人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或者不出兵又如何?莫非贼军敢沿着五河一路打到洛阳来吗?”张光辅拱手道。


    他拧眉道:“臣刚从豫州折返,说实在的,自黄河到淮水一道,水网密布一马平川。”


    范履冰补充道:“不过贼军没有成建制骑兵,便注定只能老老实实地挪大军而来。”


    而大军既动,行踪痕迹无法遮掩,不存在‘神出鬼没’的可能。


    武后冷哼一声:“真没有吗?”


    她如此一问,众人都噎了下,却不知怎么表达。


    毕竟谁也不好堂皇地说一句,是武承嗣这个废物领着数万大军给下蔡送了回补给。


    不仅有行军的各色帷幕营帐粮草器械等,还有宝贵的牲畜,马起码数千匹,还有其他牛驴。


    范履冰声音沉稳:“日常训练有素的骑兵,和临时拼凑出来上马的甲士,不可相提并论。贼军不存在精锐骑兵来洛阳一决生死的可能。”


    骑兵离了辎重大队和步兵的回护,一路奔袭过去基本就是送死。


    除非……一战而下。


    因为战胜后可以从容取对面的补给粮草营地为自用,还能把俘虏编成自己的仆从军辅兵。


    “先不论增兵下蔡,徐州处怀王如此妥当吗?”


    说白了。


    武后知道自家情况,却对怀王府一知半解,为何怀王府的造反顺趟到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底下没有人想着拿怀王的人头换荣华富贵吗?


    那些百姓官吏都这么温顺,不怕事后被牵连,帮着助纣为虐?


    “陛下指何?”


    王本立面容端正。


    “何来粮草?兵马的甲胄器械……”武后心里是有答案的,事实摆在眼前她不信都不行。


    但作为执政者,她亦明白练兵带兵打仗这些事儿,不是粮草足就可以的,怀王这么天赋异禀?


    “怀王府狼子野心。”


    范履冰道出一个事实。


    此时堂中氛围微微有些凝固。


    没人敢拿怀王前几日昭告天下的那份敕旨来议论,哪怕私下大家或多或少地有所猜测,但武后跟前,反正武后不提这茬,他们都不提。


    “不是怀王府。是宋明洛。”


    武后心底压抑多年的冷毒瞬间迸发出来,听者皆毛骨悚然。


    “若是那道旨意为真,便是宋明洛处心积虑整整三十余年,贞观时她就准备上了。若是旨意为假……”


    武后神色微微一变,说话声戛然而止。


    下意识里,她终究默认这旨意是真的可能性更大点。


    此言一出,政事堂静得更可怕了。


    且这次没有王本立跳脱出来,也没有老好人骞味道打圆场说好话,素爱投机媚上的张光辅也一时失神。


    唯独范履冰郑重其事道:“太后,没有若是。这敕旨便是假的,无非此刻拿出来方便怀王做文章有个说法名义罢了。”


    “嗯。”


    武后微不可见地颔首。


    她语气迟迟,宛若这个时节天上被压得沉沉的乌云,稍一不留意便落下刀子般的雨。


    “你们且说,是立哪个皇孙做天子强?”


    武后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把怀王府抛到了脑后。


    范履冰眉心微拢,没急着抢这个‘彩头’。


    其余人却欢欣鼓舞。


    王本立直截了当:“臣以为,国赖长君。挑个年纪大的。”


    范履冰的余光瞄了眼同僚。


    他知道,王本立的提议从各方面来看都很对路,但问题在于,王本立就不是那么纯粹的‘忠臣’,估摸着是他私心作祟。


    这不代表着王本立就敢当着武后的面三心二意,押注在年长皇孙上,而是他发自内心的认为。


    认为皇位该有李唐儿孙坐。


    而不是你武后牝鸡司晨。


    看吧,容易给各地李唐宗室把柄来讨伐你。


    “王卿家不是与二郎结亲吗?”


    武后口吻冷淡。


    王本立一愣,恰如范履冰所想,他并非为了自家富贵前程,纯粹希望武后把皇位‘物归原主’。


    “臣未有此想。”


    武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便依卿言,礼部自去筹备。至于电报……”武后回想起年少时听到的说法,终究对此颇为忌惮。


    宋明洛从来便依靠着这些‘旁门左道’得宠,还有在高丽使的破城大法,虽说记忆有点模糊,但武后那会从李治地方得知过不少确切消息,太宗没有指名道姓地昭告过天下。


    第89章 妥协


    但根据事后对江柔水的封赏赐爵赏金银和宋家姜家陆陆续续有人出仕做官来看,宋明洛和江柔水真切立了大功。


    江柔水的爵位居然可以传儿孙。


    “机要军政皆用急递……”


    武后一字一字道。


    “时效性又如何?尤其前线军务,由两位大将自主决断吗?不然一来一回,岂不错过最佳战机?”


    范履冰立刻接话。


    武后微微抿唇。


    “尤其贼军他们……”范履冰提醒道。


    “江柔水的夫家呢,她儿女呢?!”武后哪里不晓得电报的重要性,不然江柔水和她夫婿儿子的恩荫从哪里来?


    还不是念在这电报的创始人是她?


    各地哪里线路出了问题,碰上疑难杂症得寻她?


    张光辅俯首道:“皆在南方,想来贼寇早有准备。”


    当真可恶。


    “陛下。”


    范履冰眉目沉静,索性建议:“臣以为,与其因噎废食,不如以此作文章,搅乱贼军情报来源。”


    武后眼前一亮。


    “你且说来。”


    “为何不将计就计,干脆以电报透露我军行踪来设伏,陛下余威如何?”


    张光辅此时嗤笑一声:“说来说去,又要怎样调度这场设伏?电报不可用的话,用急递吗?”


    话题又绕了回来。


    范履冰没去看他,静静道:“臣只是提出一种建议,如果要具体铺开实施,自要兵部懂得军略的人来统筹安排。”


    何处适合伏击,如何引诱贼军,何人为诱饵,何人守株待兔。


    武后给了个肯定的答复:“嗯。”


    如此一来,对贼军的大方向就此确定。


    电报继续用,只是文字上稍作手脚。


    下蔡寿春一线,稍作搁置。


    徐州方面进行设伏。


    *


    朝廷的电报居然变得啰嗦冗杂了起来,面对一早搁在书案上堪称密密麻麻的讯息,明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她挤出了一点笑意。


    挺好的。


    朝廷还是聪明人多。


    明洛大致看了一遍,只觉对方的干扰计策大获成功,她这把年纪不宜看文字看得久。


    “允郎,你着人分析这些。”


    她打包往许州方向输送了不少人,作为回报,李允即她的次孙被怀王派到了寿春。


    对大局而言,这都无关紧要。


    “是朝廷察觉到了?”


    李允拧紧了眉头。


    “是该察觉到了。不然这朝廷里岂不都是蠢货?”明洛揉了揉眉心,轻轻拨开了挡住舆图的字条。


    “这么多年。”


    李允滋味莫明。


    “赶紧去做。”


    明洛轻声催促了句。


    如今虽不是大敌当前,但李允的姿态悠闲过了头,他难道不知道作为弱势方,只消输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而强者哪怕输了无数次,只要赢一次就能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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