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府衙里。”


    “发去问一问徐州和下邳。”丘神绩随口吩咐。


    “喏。”


    泗洲治所下邳已彻底成为怀王府抗击朝廷的前线,而徐州眼看着要脱离朝廷的掌控。


    不对。


    徐州是有明白人的。


    李续是个浑人不假,但就是因为这么多年声色犬马走鸡斗狗,格外受武后喜爱,几个弟弟也没能连累他。


    他衣衫不整地听完了韩兴凯忿忿不已,情绪激昂的汇报,再看一眼其他比他都浑噩的都尉,其中一人打了个饱饱的酒嗝。


    “恕罪,恕罪。”


    这便是武姓都尉,当今太后的族亲。


    “不妨事。”


    李续对这位从来客气。


    “是姓韩是吧?”他口吻很淡,神态上没有一丝慌乱。


    “是。”


    韩兴凯对刺史的反应颇为不满。


    “不过是丘大将军麾下有几个浑人罢了。你们不也杀回去了?”李续直接给这起火并定了调。


    军伍里面如此情况是常态。


    不用大惊小怪。


    韩兴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忍住了万般情绪,只微微垂着脑袋,唯独手指打着颤儿,抑制着满心冲动。


    “刺史,有电报来。”


    李续更为轻快:“怕是大将军来询问情况了。拿来!”


    第70章 押注


    众目睽睽下,众人目睹李续稍稍变色,不复之前轻描淡写。


    无他,这是封问罪信。


    丘神绩作为武后的顶级心腹,出了洛阳足以代表朝廷,属于说一不二的存在,杀个寻常的李唐宗室,有什么妨碍?


    这又给韩兴凯一点期望。


    “刺史。”


    “无碍,是有一点误会。我这给大将军回信。”李续决定秉持一贯路线,绝不临阵动摇。


    然后他解散了这次因韩兴凯引起的议事。


    而韩兴凯所属的折冲府都尉来不及赶来,他在堂屋中愣了会,大概没想到自己和弟兄的数十条性命在刺史眼里如此不值一提。


    他形单影只地出了刺史府,瞧见有人朝他招手,他打起点精神,得知是有人落网了。


    “就白日那伙怀王府的人……”


    亲卫见他神情飘忽,刻意解释了下。


    “走,去看看。”


    谁曾想韩兴凯赶到那处街巷时,宁立德也赶到了,他举着个黑黝黝的东西对着黑夜里的韩兴凯,口吻冷淡:“再动,我就开枪了。”


    因着白日领教过‘枪’的威力,韩兴凯当即避开了,藏身在拐角处的墙后。


    “你们逃不掉的,明日城内戒严,凭你们武艺如何,花招怎样,都不管用。”韩兴凯冷声道。


    “嗯,然后呢?希望我们束手待毙?”


    “我们谈谈。”


    韩兴凯咬牙道。


    “谈什么?”


    宁立德眉头拧紧。


    “你要这里谈吗?”


    “不然我如何信你?”宁立德稳了稳自己的心神,他其实从对方的口吻里听出一丝松动。


    只是目前他们处于劣势,不是说逃不掉,而是宁立德不想丢下弟兄,又不是生死攸关时刻。


    没必要。


    “我来你边上怎样?”


    韩兴铠一想刺史的态度,便自知生机渺茫。


    老杨都死了,他还要赌丘神绩的良心吗?


    李续能活不代表他可以。


    他在上等人眼中算个屁,官军不拿他们当回事,刺史亦是。


    “可以。”


    宁立德愈发确信对方的动摇,但着实想不出敌意满满的眼前人怎么一天不到态度就发生了大转变?


    从一开始此人对他们的警醒围捕,和持续到夜间断断续续的搜捡,这证明此人对本职工作的尽职尽责。


    总不能对方也有什么把柄被怀王拿在手里吧?


    两伙人很快停止了对峙。


    黑夜里大家都很沉默,两边都有损伤,各自都为各自的明天思量担忧,相比起来是韩兴铠的手下更沮丧些。


    韩兴凯干脆领着他们去了城门处的一处库房,四下万籁俱寂,至于城门上当值的甲士在听到韩兴铠的声音后也不再过问。


    “看来韩将军很受拥戴。”


    宁立德摸着下巴,示意他站到对面,仍举着鸟铳。


    “没用。”


    “对,中层底层在高层眼里都是耗材,没了换一批就是。”宁立德愈发确定韩兴铠今日估摸着不巧开罪了刺史或者其他人。


    是因为他的到来?


    意见有了分歧?


    默默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宁立德开始听韩兴铠一日的遭遇,完全是跌宕起伏,险象环生。


    “那你们牛逼啊,杀了大将军的部属,都歼灭了?那死无对证,谁能奈你们何?”


    宁立德吹了记口哨。


    “跑了好几个。”


    韩兴铠神色晦暗。


    宁立德不想深更半夜地和他继续扯,直截了当:“你的打算是?”


    “我想押注,向怀王示好。”


    韩兴铠很有想法。


    “喔?”


    这是买股的意思这词是宁立德和怀王学的,活学活用。


    “对我而言最好是不要做反贼。”韩兴铠静静道。


    之所以笃定宁立德不会杀他,是因为他所在虽是城门,但这会儿门关得紧实,处处都是徐州折冲府的士卒。


    他一喊宁立德就插翅难飞。


    “那是,理解啊。”


    宁立德附和道。


    之前的田碌不就是不想和朝廷为敌?这一步跨出,哪里来的回头路?


    “但眼下的官军朝廷,包括刺史,韩某都觉得不靠谱。”韩兴铠纠结万分,终究还是想给官军一个机会。


    毕竟怀王就靠谱吗?


    就算他靠谱,说不定也是身死族灭,造反能成的概率太小了。


    “听懂了。你预备放了我向我示好,给将来留条路?”


    宁立德眯起眼。


    “嗯。”


    宁立德啧了声:“那你没想过杀了我向丘大将军邀功吗?如此一来,起码不会被官军疑虑。”


    “杀你很容易吗?”


    韩兴铠不解。


    好比如今,他有个异动宁立德就拿他的什么枪杀他,就算宁立德被其他人杀了又有什么意义?


    “我弟兄死了太多了,不想再徒增伤亡。”


    韩兴铠念及此整个人都蔫了。


    起先因为对宁立德一伙人的围堵,死伤八个,而后老杨一行人,四十九条人命。


    后续的出城他亲自带队,死伤二十来个。


    够了。


    他又不是奉命的平叛大军,宁立德进徐州和他有什么关系?刺史不在意,听到他的汇报也宛如一阵耳旁风,他难道要继续抛洒自己弟兄的性命吗?


    该清醒了。


    多为自己打算。


    “我其他人呢?”


    宁立德不觉得对方是在演戏。


    “明日你们从城北走。”


    “城北?”


    宁立德眼中划过精光。


    “不去探一探官军吗?”


    啊哈。


    宁立德笑了:“城东可行?”他本意想去见见徐州刺史的,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田碌和他所说,是徐州城大有可为。


    但听韩兴铠不似作假的言语,宁立德打消了对李续的算盘,至于刺杀对方……呵呵,不是说鸟铳就天下无敌的。


    要提前知道路线,要有接应要有各种规划。


    这边他真人生地不熟。


    不像之前截杀使者队伍的地方,是他混得滚瓜烂熟的码头。


    “城东?”


    “嗯。”


    韩兴铠停顿数响:“是武怀廷。”


    “灵光啊。”


    宁立德没有被喊破心思的尴尬,揶揄着对方:“说不得我杀了武怀廷,你就能一跃而上了,做了都尉更好为朝廷卖命。”


    韩兴铠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刺,只是他今日实在没了计较细枝末节的心,死的弟兄太多,多到让他心力憔悴,唯有浓浓的自我责备。


    第71章 寿春


    他太能折腾了。


    就该学其他人的样,每日糊涂着过,过一日算一日,顺水推舟。


    “跃不上。你是大族子弟吧?”


    他话锋一转。


    “祖上十八代无人做过官。我父亲是走镖的,知道不?我之前就一市井混混,像吧?”


    宁立德大言不惭,毫无羞怯之意。


    这惊到了韩兴铠。


    他认真端详了宁立德一眼:“是像。你现在是?”


    “名义上是都尉了,那盱眙你去过没?”


    所谓淮上重镇。


    “没有,盱眙……你才二十多吧?”韩兴铠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对,我也给你透个底。这会怀王府缺人才,特别是你这种年青敢做,有勇有谋的无根基之人。等日后……如果有日后,那就都是蜂拥而来的世家子弟了,哪里轮得上平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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