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茂在旁吓得脸都白了,幸亏这些年待在武后身旁听惯了各种骇人消息,见惯了酷吏们的各种手段,不然他怕得直接腿软。


    主要是他知道范履冰动机不纯,用心险恶。


    他这样提醒武后是为了什么?


    这一次武后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响,久得让范周两个人的心都直直坠落下去,范履冰指出了武后认知里的盲区。


    “是宋明洛的话,此事并非不可能……”


    武后是排查过的。


    但实在毫无头绪。


    马没有被动过手脚,李旦和刘氏会散心到那处也是被逼无奈,他们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至于武承嗣和太平公主……


    以武后的认知看,这两位可能都有害李旦的嫌疑,但是……这是武后最不愿意怀疑的对象。


    “微臣那时便有所疑虑,如今来看,武后不妨设想,如果是武承嗣和怀王府早勾结上了呢?彼此互相利用?谁都想作最后赢家?”


    范履冰一步一步设想。


    这是有事实根据的。


    因为那批马的到达时间是武承嗣可以左右决定的,且也是他邀请的太平公主。


    “赢家?”


    武后的声音凉透了。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哀家若是因此失势失权,他何来能赢?!他能有今日不都是裙带关系?!”


    伴随着一声巨响的碰撞声,周思茂没能看到是武后砸了什么。


    但他瞄到了一点飞溅开来的碎片 一架屏风应声而倒。


    可能是一方上好的砚台或者笔山?还是镇纸?


    周思茂有点肉疼。


    他从来用不起这样好的。


    “太后息怒。”


    范履冰直接跪拜而下,语调也好,身姿也好,稳得一批。


    “依你所见,哀家当如何?直接发兵剿平怀王府的一群乌合之众?”武后的心意坚定了些。


    “此是其一。另外,微臣建议太后在禁军上多下功夫。万一有个万一呢?洛阳可以倚仗的不就是北衙禁军?”


    范履冰连南衙府军都不提。


    武后这下直接怔怔出了神。


    她的心腹智囊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周思茂摒除多余心思,附和道:“不管如何,咱们都应做好准备。”


    “何人为将?”


    武后再问。


    这次范履冰沉默了许久,无他,开国的那批将领留到李治时期的已然不多,但仍有程咬金李绩等威望卓绝之辈,更有苏定方薛仁贵裴仁俭等后起之秀,但到了现在。


    基本都死完了。


    当然薛仁贵还活着。


    裴仁俭昔年提拔的许多将领,有程务挺,有王方翼。


    总结一句话,真凋零地差不多了。


    “薛仁贵还在洛阳。”


    武后主动提了。


    这位对朝廷的忠心毋庸置疑,对李治亦尽心竭力,武后对他的能耐没有怀疑,也不对他的忠诚疑神疑鬼,问题是他的身体。


    “起得来身吗?”


    范履冰问出关键。


    武后则干脆叫过宫人,薛仁贵虽成了庶人,但之前的脉案仍在,查一下便知。


    “其余人,丘神绩马上回朝了。”


    武后还是更相信自己一力提拔施恩过的心腹。


    范履冰没有再开口。


    只是眼中有着很深的悲凉。


    人都希望自己尽善尽美,仁义双全。


    对武后,他能尽的心力都尽了。


    *


    范履冰的进言促使武后准备先将火力集中在怀王身上,而且他捅破了武承嗣和怀王府的‘关系’,只是关键时分,武后没选择问罪自家侄儿,起码在拥护她的这件事上,她和侄儿有共同的利益。


    无论如何,武承嗣都不会希望怀王赢吧?


    但洛阳的氛围一日比一日差劲了。


    如果说原先的告密成风只是让官员每日戚戚,生怕哪日被抄家灭门和亲人不得再见,那么这一次众人都陷入了另一种别样的境地里。


    因为天子和庐陵王的接连过世,武后连样子都不装了,先搞五庙,抬高了自家祖宗,算是迈出了‘篡位’的第一步。


    其次武承嗣上窜下跳地更欢了,与其说是一朝宰相,百官之首,不如说是为武后‘转正’鞍前马后的第一人。


    祥瑞就不说了,这些年没断过。


    百姓请命的事儿搞了好几出。


    大家伙儿都知道武后的‘司马昭之心’由于先后两位天子的死,彻底不装了,这是天赐良机。


    那些请奏立李旦长子、李显长子的折子尽数留中不发,说不得还被那些酷吏暗戳戳打听出了是谁。


    只等日后捅你一刀,安插个什么罪名。


    胆子大的,居然敢提李贤的儿子。


    反正武后孙子多,除了李弘无后,其他三个儿子都有好几个男孩。


    但武后就是没立。


    人打算撸袖子自己干了。


    多么吓人。


    说实话,已经有高官因为这个上表辞官了,你武后临朝称制垂帘听政都可以,但你不能真把李唐的江山改名换姓了。


    这到底是李家天下。


    敢明面反对的,这几年都被收拾地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投机派,准备跟着武后一道鸡犬升天,要么就是沉默的大多数,只在心底对朝政品头论足,祈祷老太太赶紧寿终正寝。


    所以目前局势如下。


    各地搞事整活的藩王不少,分散在各地,有处心积虑如怀王的,更多是临时起意。


    第61章 姑侄


    中央则专心致志在为武后登基造势,洛阳城里洋溢着诡异的氛围,高兴吧,必须兴高采烈。


    但好像不是那么发自内心。


    武承嗣和宁立德的往来密切,一见如故是许多人目睹过的,武承嗣对此供认不讳,毫无察觉。


    “他人疏阔,一点儿不死板,还给我出谋划策。好些祥瑞,都是他给我的灵感。”


    面对姑母的询问,武承嗣答得顺溜。


    他最近心情好,身边的好人越来越多,还有说他紫气东来,今后贵不可言的,武承嗣都欣欣然接受了。


    可不是吗?


    他姑母的儿子死完了,他岂不是……为数不多的接班人人选?


    “你觉得他好?”


    武后听得一愣。


    “怎么了?他犯事了?”武承嗣跟着一愣。


    “你不知道他出身怀王府?”


    武后直接点题。


    偌大宫殿里,武承嗣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他自然晓得怀王府在大江沿岸扑腾出的动静。


    哪怕他觉得怀王不成气候,但面对姑母稍显质疑的问句,还是准备好生作答,撇清关系。


    “他提及过,当时游手好闲地混日子,没有机会。所以沿着运河到处晃悠……”


    武后笑意冷漠:“就晃悠到了怀王府?被怀王看中了?”


    “他人确实有才。武艺也好。”武承嗣下意识肯定了句,宁立德被怀王看中挺符合逻辑的。


    他也觉得宁立德不错。


    “混账东西!”


    眼看这个节骨眼上侄子还不开窍,武后扔了一卷文书砸武承嗣身上,怒斥道,“你可知,已经有人参你弑君了!”


    “啊?!”


    武承嗣惊悚无比,但因着姑母带给他的安全感,还是作出了本能反应,并迫不及待地展开卷轴来看。


    “你说,你那日来宫中,可有宁立德的怂恿?”


    武后简直要把牙咬碎。


    武承嗣看完奏本后脑子清楚地直接下拜,开始哭诉喊冤,“就是他怂恿我的!我对陛下怎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何怂恿?”


    武后分外警觉。


    宁立德在宫中……不对,是宋太妃真在宫中有效忠之人?她都多少年没回洛阳长安了?


    “是他问我要马,说是御马珍贵,说是姑母疼我,一定不会舍不得,让我抢先一步。”


    武承嗣答得磕磕绊绊,让从来熟悉了解他的武后更为恼怒,她这次没扔东西过去,而是重重拍了下桌案。


    “你还不如实说来!”


    这一听就是搪塞人的鬼话。


    到这一刻,武后真就疑起了自家侄子。


    莫非真如范履冰所言,武承嗣妄想自己能成为太子,所以铤而走险,和怀王府各怀鬼胎?


    “姑母,实话,实话就是他没有怂恿过我。他又不常来我府上,是我一直心心念念着。”


    武承嗣委屈无比。


    他最宠爱的庶子想要,说是御马威风好看。


    “你此言当真?”


    不知为何,武后松了口气。


    “我为何欺瞒姑母,放眼整个天下,姑母就是我最亲近的人,若是哪日姑母不在了,我又有什么好下场?”


    武承嗣一把鼻涕一把泪,发自内心。


    “你先起来。”


    武后语气很淡。


    “还是姑母疼我。”


    武承嗣则趁机问起平叛事宜,并表示自己可以为姑母分忧,提怀王人头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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