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立德一点不觉得羞耻,振振有词道:“你当了多久典军,我是初来乍到是后辈。”


    程原听他那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也知道自己是后辈?”


    “嗯。”宁立德拖长了语调。


    他今年二十二,程原大他八岁吧。


    有啥了不起。


    程原简直火冒三丈,不过怀王在身侧,真不好越过怀王去揍宁立德,而一想到自己不见得揍得过对方,他更恼羞成怒了。


    “别这副表情,一副想打我又不敢打的样儿。等落脚了咱俩找块空地比划比划。”


    宁立德挤眉弄眼,满脸乖张。


    怀王听着他俩有来有回的互怼,面容上还是有了一丝波动,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午间他们在酒楼里用膳。


    “立德可有取字?”


    怀王含笑问。


    宁立德大快朵颐间,被忽然问了句,先努力咽下了满嘴的肉,再嘿嘿笑道:“没呢。”


    第12章 泽义


    “喔,你若不嫌弃的话,本王给你想一个。”


    “多谢大王。”


    宁立德有啥嫌弃的,他眉开眼笑地和怀王嘀咕了一堆他和他老子的恩怨,以及他小时候上学堂的糗事。


    次日他见到了一个和他气质半斤八两的混不吝。


    “裘叔。”


    宁立德和对方一般蹲了下来。


    “你小子这么结实了?”


    来人不是旁人,是裘三。


    宁立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看来你的儿子孙子不行啊。”


    裘三眼神微有鄙夷,但又定定打量了下他的衣着打扮:“你这是混进怀王府了?”


    宁立德哈哈大笑:“可不是,牛逼吧?”


    论脸皮厚度,裘三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真比不过小年轻。


    当然裘三没戳破他的底细。


    “舍得长安洛阳?”


    “这不比在洛阳当个长上自在有前途?”宁立德满不在乎道。


    “家小也带了?”


    “嗯。”


    “刚怀王说了,让我从他身边的亲随里挑一个接手。”裘三平静道,“既然你在,那就是你了。”


    他看向宁立德:“唯独要有劳你小子看看我孙子。就那个……块头和你差不多,心眼没你多的。”


    宁立德心莫名跳快了两拍:“接手什么?“


    “一点人手几艘船。”


    宁立德不死心问:“做什么用的?”


    裘三懒得理他:“种庄稼种棉花的好手。”


    宁立德嘿了声:“成,老叔。包你那宝贝孙子在地里种出棉花来。”他连五谷都分不清楚,还种庄稼?


    他悠哉的心情一点没有因为委以重任受到影响,看得怀王有点绷不住,晚上忍不住和狄光远讨论起来。


    此处住宿条件远不如扬州的怀王府,但怀王完全习以为常,由着两个小厮在内收拾被褥床榻。


    他则在隔间感慨:“怪道阿娘特意叮嘱了连之,要把宁立德带来。我先前总以为是他武艺好。”


    “不仅武艺好,而且能处,性子疏阔。”狄光远颔首道,“上下左右没人因他的出身瞧不起他,这都是他自己挣的。”


    “今儿他在码头,着实有心。”


    怀王事后回想,越想越细节。


    “我也察觉到了,头回跟着大王出来,能做到这份上,的确是可造之材,狄某先恭喜大王了。”


    狄光远微笑道。


    “所以我把裘三移交出来的差事给了他,程原手底下要管的人已然不少,宁立德出现的时机正好。”


    是他要用人之际。


    或者说是……


    他要正式和他的阿娘做一次人事上的新旧接替。


    阿娘的故旧熟人都上了年纪。


    “裘三那孙子和宁立德差不多的身板,只是心智差远了。”狄光远眼神微凝。


    “本王在想,本王二十出头的年纪……也做不到宁立德的水平。而且他……何曾有人教过他呢?”


    怀王不慎唏嘘。


    “大王如此说来,狄某二十来岁尚且是个愣头青。”狄光远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阿娘说他自小厮混胡闹着大,让我多感受下市井鲜活的气息。本王真在这几天感受足了。”


    怀王低头抚着一个扳指。


    阿娘提议给他的人,各有千秋特色,且每一个……都没掉过链子。


    “太妃眼光好。说来,狄某能在怀王府任事,不也托了太妃的福?”狄光远由此及彼,想到了自己。


    他今儿不过二十六岁。


    十来岁游历扬州时不幸患病,几乎就要一命呜呼,好在扬州的不少大寺有免费医药。


    而他刚巧被来寺院的太妃救治,方侥幸捡回一条命。


    太妃赏识他,问他愿不愿意在怀王府任职。


    说真的,对于当时没考上明经和秀才的狄光远而言,他欣然接受。


    毕竟那会儿,他的父亲狄仁杰也不过是个并州都督府的法曹,他能在怀王府里混个编制,有啥不香?


    “不是托谁的福。是你自己争气。”


    狄光远不免自谦:“狄某接连几次应试失败,着实不敢称真才实学,还是大王不嫌弃,方让狄某在府中掌机要文书。”


    怀王沉默一如天际星子。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阿娘为什么会看中一个法曹的儿子,极力救治,极力给予恩惠,极力让他进怀王府。


    按照阿娘的话说,这叫买股。


    ——狄仁杰往后会是武后的肱骨心腹,也是李唐社稷的栋梁之臣,你与他儿子交好,绝没有问题。


    ——狄仁杰也是极力劝谏武后还政李唐的臣子之一,他对武后没有那么死心塌地的忠诚。


    “这些套话,永贤(狄光远字)说了许多遍。”怀王将诸般情绪抹去,言语却稍显空洞。


    狄光远笑道:“不知大王预备给宁立德取个什么字?”


    “他名中已有德,本人亦有才,按常理论,这样的人差个忠字便是可用之才,但本王觉得与其是忠,不如是义。”


    怀王反手立在窗前,屋内烛光微动,牵动着他的影子在窗纱上捉摸不定。


    “义吗?义字确实适合他。”


    狄光远神情恍惚了瞬。


    “本王知道,从身份来说,不该取义,忠字更符合彼此身份。”怀王的神情有些惘然的萧索,望着自窗纱透进来的满地月影,“怀义如何……”


    此言一出,怀王便笑了。


    “和本王的封号撞了。”


    “是呢。”狄光远有些诧异,他知是怀王顺口而出,但还是惊讶于怀王对宁立德的看重。


    “保义?仁义?顺义?这都太木讷。与他性子不符。”怀王内心深处非常欣赏宁立德的性子。


    是他平生未有的混账肆意。


    但又不惹人生厌,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知义如何?宁知义,简单押韵。”


    怀王笑道:“他父亲名知朋,撞了。”


    “喔。”狄光远是正经读过书的,当即道,“泽义,景义如何?”


    “两个字都有些大了。”怀王失笑,从来暗沉的眸中划过一抹亮光,“不过本王看他都当得起,男子汉大丈夫。还是泽义吧。泽者,言其润泽万物以阜民用也。”


    “福泽天下,泽润万民。”


    狄光远附和道。


    “这样说还不吓坏宁立德。”怀王笑意舒展。


    第13章 鸟铳


    还不知道自己字的宁立德在这日之后开始接裘三的班,他来到规模甚大的一处酿酒坊。


    他两只眼亮得不行:“这酒坊日后归我了?”明仙酿好贵一坛,他也就当初入职后为讨好孝敬上峰,下血本买过几坛。


    裘三不置可否:“得看你本事。”


    嗯?


    宁立德不解,他四下张望了圈,没看到什么需要他发挥本事的人或者事,但下一秒,他的视线定住了。


    作坊外有一片非常宽敞的空地。


    像是麦场。


    各处放着各种靶子,以及一条条划出来的道。


    “看见了?”


    “箭法?”


    “不是。”裘三侧了侧身子,引出一位年岁渐长的女性,眉目端正,气质沉稳,头发扎得非常干练。


    “你和你父亲很像,都有吊儿郎当的气质。”


    来人不是旁人,是奔六的江柔水。


    “这是夸我的?”


    宁立德皱眉,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号人。结果对方一上来就和他熟络地不行的样儿。


    他老子的红颜知己?


    “怎么不算呢,都进怀王府了。”江柔水颇为感叹,下一秒她扔给他一样铁质的玩意儿。


    宁立德本能接住,在手里掂量了下。


    哟嚯。


    挺沉。


    “去试试吧。这附近的庄子里大概百来号人,身板武艺都很平平,但耍这个的水平都不错。”


    “这是什么?”


    宁立德一脸懵逼。


    “铳。鸟铳。你爱喊啥都行。”江柔水掏了掏耳朵,又和裘三嘀咕了阵,拭目以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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