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王反而问他:“你呢,你不是自小在长安长大?”


    “不然小人的父亲昔年来扬州,为何带了小人?小人上头有一个兄长底下三个弟弟。”


    “自称我便是,咱们私下说说话,没必要多讲究。”怀王口吻淡淡,面容很是平静。


    “是。”


    宁立德继续自夸:“因为我适应能力好,坐车骑马坐船都不在话下。所以老不……父亲带了我。”


    “你这一趟是先陆路再水路是吗?”


    “是。”


    宁立德就此展开说得详细:“因为带着家小,也不赶时间,平均每日借马力走百里。水路顺畅,多是顺水,日行百里还便宜。”


    “冬日没结冰?”


    “有民夫捣冰,一条河养活好多人。这些年天暖,南边的河基本不冻。”宁立德答。


    “这些年暖和,是你觉得?”怀王语调缓缓。


    宁立德停顿了下:“是家父所说,说是比贞观初年暖和多了,每年虽都下雪,但积不厚。”


    怀王颔首:“对百姓而言,天暖些好,不容易冻馁。炭火棉衣都不便宜。”


    宁立德居然摇了摇头:“对百姓而言,天子仁厚比天暖要紧,这些年百姓的日子不如贞观年间。”


    怀王罕见地正眼打量了他一下,抿了抿唇。


    他淡淡道:“不如贞观么?谁做天子怕都不如贞观。”是他母亲怀念了二十年的盛世。


    “话不能这样说。好比五十分和七十分都不如九十分,可七十分到底比五十分强。”宁立德既然说了就说个痛快。


    “确实。”


    怀王微微展颜,他铺开一张白纸,摸出支用久了的铅笔:“这大运河通航以来……隋炀帝还是做了点好事。”


    他露出那种讥讽般的嘲笑。


    而宁立德不止一次见着怀王如此神情,总有种莫名其妙的苦大仇深。


    他没懂,怀王给太宗做儿子还能有苦头吃?


    扬州这么好的地,可是怀王的食邑所在。


    “三国时期,因着中渎水(邗沟)水道淤塞,京口扬州这边的江面没法渡,所以不管是东吴北伐还是曹魏妄图南下,都只能走唯一的寿春合肥,但后来京口江面趋于平缓,邗沟渐渐通畅,东面的这条路被伟大的隋炀帝连了起来。”


    伟大两字,差点让宁立德捧不住手中的茶盏。


    他暗自咋舌,怀王咋比他都刻薄?


    “这算是功绩,难为炀帝操之过急,根本不顾百姓死活。”怀王眼神望向窗外的虚空,不知想起了什么。


    “大王没走过这条线吗?先前封禅,大王应该来过洛阳?”宁立德到如今都记得这场声势浩大的封禅。


    武后一改公卿为亚献的规则,自己成了亚献。


    一般亚献是宰相或者太子。


    “扬州大疫。原本阿娘与本王都要随行。”怀王眉心拧起,平淡道,“本王多年未来洛阳。”


    他话锋一转,眼神转利:“你不奇怪本王为何不走水路北上吗?非要到山阳才登船?”


    宁立德直直和怀王对视了眼,低头道:“大王这般打扮,连玉冠都不戴,无非为了低调。”


    而自江都(扬州)北上走水路,那码头人来人往,怎么瞒得过有心人?


    “本王无诏不得离开江都。”


    宁立德吞咽了下口水。


    怀王直接起身:“连之不如你。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江都,心心念念地想回洛阳。”


    第11章 程氏


    宁立德:“但他姓宋不是吗?”


    “对。”怀王总算露出些笑意,“他姓宋便比什么都强。你……看起来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我自小便不安分。”宁立德说着摸了摸鼻子。


    “嗯。”


    怀王没继续和他唠嗑,起身去寻自己的主簿和典军。


    宁立德盯着桌案上留下的图纸,默默将其对折收好。但北上不比南下,顺水顺风的情况少,速度要比南下慢。


    他跟着怀王每到一处便下船走访查看,有时停留一两日,有时停留更多日子,连周边村落都不放过。


    左右怀王府的主簿才是他们这两船商队的‘主家’,怀王不过一无关痛痒的亲随,成日和宁立德等人厮混。


    宁立德自小五毒俱全地长大,如今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没了在长安的各种顾忌,带着怀王是哪儿都敢去。


    他上峰程原看不下去,沉着脸道:“你小子别太得瑟了。大王是什么身份,那些地儿你也带他去?”


    宁立德一副吊儿郎当:“哪些地儿?不就是给大王转转瞧瞧,明摆着这一趟大王是来采风走访的,开开眼界。”


    他拍了拍程原的肩:“你别和大王一般整日阴晴不定,大王身份尊贵,那叫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你又不是?”


    程原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捏紧,下一秒就想挥上去。


    “难怪我能当上校尉呢。”


    宁立德美滋滋地不行。


    这怀王府的人什么都好,偏偏太过紧绷,个顶个地和怀王一个样,嘴角不会往上也不会往下,脸上的五官表情像是捍死一般。


    他又好奇问:“你祖籍哪里?这个年纪能当上典军,是不是高门大户?你耶耶是谁?”


    “宁立德!你可别蹬鼻子上脸,是怀王抬举你,便宜你个市井混混在王府人模狗样了!”


    程原忍无可忍。


    此言一出,轰轰烈烈的自证开始了。


    作为打小不知天高地厚的宁立德,他正愁摸不清上峰的武力值,眼看大好时机,浑身血液被对方激得澎湃汹涌。


    宁立德遵从了内心的呐喊,直接和程原开打。


    这一打,居然难舍难分。


    让不远处的怀王等人目瞪口呆。


    怀王没有第一时间调停,反而立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观看着两位的武艺呈现。


    “这宁立德,倒不仅块头大,身手也很灵活。”


    出言的是狄光远。


    怀王又看了半晌,专注认真,方示意人上去将两人拉开。


    “能和程原有来有回,可见是真功夫。”


    怀王总结道。


    这一架让两人不打不相识,之后数日,两人不管午前还是午后,若碰上了必定比划一番。


    宁立德也就摸清了这位的来历,老子的名声大得吓死人,是程名振的孙子,程务挺的儿子。


    问题是……


    程原的娘连妾都算不上。


    差不多是外室之流。


    偏生闹得人尽皆知,程原属于没进程家不被认可的儿孙,但又被众所周知地知道其父亲是谁。


    咋说呢?


    某种程度上,也是因此得进怀王府,要不是有这么个老子,怀王能让他当了典军?


    宁立德更加坦然自若了。


    历经各路河道和各种换船,他们到了荥阳。


    这是哪儿呢?


    嘿,虎牢关所在的州县。


    自古就有“两京襟带,三秦咽喉”之称的兵家必争之地,隋文帝改荥州为郑州,治所设在成皋。


    成皋就是虎牢关。


    当然怀王不是来看虎牢的,纯是因为荥阳是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五六条河道在此地汇合。


    码头上车流人马不断,有专门的车辙道,有负责秩序的吏员士兵,怀王下意识地侧了身子。


    “哎哟哟。”


    宁立德斜了眼前方直愣愣盯着怀王的甲士,没客气地碰了上去,推搡了对方一把。


    “你咋不看路?”


    宁立德完全先发制人。


    看得身后的狄光远都怔住了。


    “是你……我没——”


    对方居然结巴了。


    但视线的焦点仍没有从怀王身上挪开。


    “你没啥……”


    宁立德一点不客气地挡住了他看向怀王的视线,威慑力十足,满脸流氓作派姿态。


    “立德,咱们走吧。”


    怀王换了个方向。


    “算你小子走运。”


    宁立德离开时不忘瞪了那人一眼,方一身潇洒地吹着口哨走在怀王身后。


    “认得服色吗?”


    怀王眸色略有复杂。


    宁立德眨了眨眼,老实摇头。


    狄光远在另一侧笑言道:“这是不入流的小卒,没有品阶。想来是这边临时喊来帮忙的民夫之流。”


    他指向另一边昂首挺胸的:“像那种,都是有品阶的。”


    “确实,神情比较欠揍。”宁立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狄光远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悄声道:“狄某瞧着,这此间最不可一世的反而是宁校尉了。”


    宁立德闻言一点不恼,哈哈笑道:“承让了。”


    这份坦然的厚脸皮让怀王忍俊不禁,程原更是面沉如水。


    “我听懂主簿的意思了,那人无关紧要,就算瞧出猫腻,也掀不起风浪,不能和人家多扯皮引来动静。”


    宁立德直截了当。


    结果引来程原的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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