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有。”


    明洛失笑。


    “陛下,说来说去还是性别问题。妾只是行了幕僚谋士之事,拿了对应的好处报酬,不能因为妾是女子,陛下不许吧?”


    没人是傻子。


    无缘无故地,凭啥每年送你钱帛?


    李二目光复杂,冷声道:“你为了钱,真是执迷不悟。朕问你,如此行事,不算欺君吗?”


    明洛给自己鼓了鼓气:“欺君的定义,难道不是妾欺骗了陛下吗?陛下来问妾的所有,妾都没捏造事实。”


    如果说非要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所有倒出来剖白给天子看的话,李二难道关心得过来吗?


    “你与朕说的话里,当真没有假话?你仔细想想。”这一年的变故下来,李二情绪稳定很多。


    明洛轻叹气:“妾能有什么假话,就是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一些不光彩的事,妾能不讲尽量不讲。”


    “妾一路走来,展示给陛下的,尽量都是好的一面。积极向上的,行善积德的,但妾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干净?”


    李二拉住她的手摩挲着,特别在她几个老茧上,徘徊不断。


    “朕知道。但现在朕问你,朝堂上的官员,和你有牵连的都是谁?”


    “陛下指的是钱财方面?还是所有?”


    明洛心里一片惨淡。


    “先说钱财方面,有多少人。你捡正经官员说,吏员不用。”李二见过明洛和底下人寒暄打成一片的架势,排除了一部分他这辈子都不会记得名字的基层吏员。


    “羊览恩。”


    明洛连名带姓直接说。


    “嗯。”李二早早做好了准备,但第一个人名还是让他有些意外,因为此人他有印象。


    不说多么惊才绝艳,但在办实事上是把好手。


    “许营德?陛下认识吗?”


    “嗯。”


    李二维持着淡淡的表情。


    “你继续说。”他催促了句。


    明洛心里没底,主动反手过来握住了李二的手,试图汲取一点温度和力量,她不安道:“陛下,不管妾说了谁,你都不要……出卖妾可以吗?妾也不能害了对方。”


    李二低头看她的眼神仿佛铅水凝滞,有着稍纵即逝的怜惜与痛心,她真的过得如此……可怜吗?


    “你管好自己再说。”


    帐外微红的烛光如同水痕划过,在她明洛白皙柔软的脸颊上投下颇为妖艳的嫣红,明明该是娇媚鲜妍的嫣红色,却隐隐笼着圈阴暗的晕色。


    明洛神色透着几分无助,好似被雨露沾湿的秋叶,薄而脆枯,轻轻一折就破碎。


    “张蕴古,陛下记得吗?”


    更重磅的声音在李二心中炸开。


    他阖了阖眼。


    再睁开已是一片深渊。


    如果说前面几人只是小人物的话,这位给李二留下的印象就牛逼了,他眸中厉色毕露,紧紧握住明洛纤巧的手腕,逼迫出了皮肤下的青筋,惹得明洛深吸了口气。


    “提及他的话,你还敢说你未曾欺君……当时你帮着那名囚犯掩饰了病情,不是吗?你仗着朕对你的信任,居然和张蕴古一道给朕布局!”


    李二越说越是咬牙切齿,极力压抑着怒气。


    “没有欺瞒陛下,那人确实神智不同旁人。”明洛轻叹一口气,神色平静地与李二对视。


    “那你为何与他勾结?”


    “勾结?”明洛摇头,“哪里是勾结?这种神智方面的毛病诊脉看不出什么异样,换言之,医师说什么都可以自圆其说,只要他能负责就是。但陛下不了解大多数医师的生存之道吗?”


    “但凡可以模棱两可,一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


    明洛语气笃定从容。


    一涉及到这方面,明洛向来不慌不忙。


    “如果张蕴古不来和我打招呼,陛下以为,我能愿意做这样的担保吗?是因为拿了钱,所以我做了担保。”


    “可归根到底!你还是不确定的!而你没有把这份不确定告诉朕,你利用你行医的名声让朕不得不信!”


    李二眼中的怒火渐渐滚烫起来,灼灼即可燎原。


    明洛昂首,眸光如雾霭轻轻在李二面上轻轻一转,口吻温和:“陛下,妾行医多年,积攒下的好名声,不就是为了要紧关头,给自己谋取利益吗?”


    “好名声不是拿来看的,得能变现才可以啊。妾要好名声干什么,流芳百世吗?”


    李二成功被她激怒了。


    但好在,随着年纪的增大,李二的脾性终究没那么火爆了。


    他隐忍片刻,缓和气息后道:“在你眼中,这不算欺君是吗?张宝藏的也不算是吗?”


    “陛下既然又牵扯到张宝藏,那么妾也想再问一问,如果昔年献方子的人是妾,鸿胪卿现在会是妾吗?”


    明洛不由得拔高了音量,竟和天子针锋相对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她最好做小伏低,乖觉识相地混过去。


    可是旧事重提,她就是意难平。


    凭什么。


    第115章 破防


    “他已经不是了。”


    李二冷淡道。


    “是,不过陛下回避了这个问题,是妾让陛下为难了,是吗?”明洛语气忽的沉到了谷底。


    她甚至能感受到心中的酸凉苦涩顺着跳动的脉搏在血管里四处蔓延,狼狈地窜向各个角落。


    眼中有不争气的热意和酸涩袭来。


    明洛垂下脑袋。


    “朕不为难。朕可以告诉你,如果献方子的是你,你不会是鸿胪卿。”李二眸中阴沉不定,神色冷凝道。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却还是死死扎进了明洛已然泛红的眼底,划开一道口子,释放出了一忍再忍的泪。


    她从来避讳在李二跟前卖惨落泪,但这一刻她没能忍住,所以她只好不发出哭泣的声音,死死垂下脑袋。


    只是明洛说不出故作平静的话来,极力低着头以散落的发丝遮蔽自己因止不住的泪模糊的双眼和面容。


    太狼狈了。


    她极少在人前这样不能自持过。


    李二在经历一连串的打击震惊后,人相对从前敏感了许多,意识到明洛情绪的不对,当即伸手扳过明洛的肩膀,试图让其把头抬起来。


    结果明洛死僵着脖子不肯动。


    他却触碰到了一些冰冰凉凉的湿润感,意识到这是什么后,李二的瞳孔瞬间放大,原本森冷的目光渐渐软和下来。


    “好好说话呢,你怎么哭了。”


    明明是她理亏,怎么搞得是他……十恶不赦?


    可是明洛一个字都不想说。


    因为一说就会哽咽,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干脆抬起衣袖擦泪,和溪娘哭完后的姿势一模一样。


    “朕只是没骗你而已。”


    李二被她满脸的泪激得回想了下那么多年和她共同的记忆里有没有这样一目了然的悲伤。


    答案是没有。


    这让李二冷硬的心肠软了下来。


    眉眼间的寒意去了大半。


    但明洛不知为何被李二这斩钉截铁理所当然的回答整得破了大防,眼泪居然有没完没了的趋势。


    她索性一个转身,扑倒在了被褥里哭,还一个劲儿地扒拉着丝被,争取把整个人都埋进去。


    “你这……”


    李二看得想笑。


    明洛竭尽全力地把泪逼回去,但今儿的泪腺像是被狠狠捅了刀般,颇有决堤的架势。


    她只能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


    “先起来擦擦脸。”


    李二倒不是会对女人的眼泪心软,而是对难得哭一次的明洛有些柔软的情绪,他俩到底相识多年。


    明洛止住了抽泣后才露出一张黏糊着发丝,鬓发凌乱的面庞,她舔了舔唇,没敢直视李二,下了榻直奔梳妆台。


    李二好声好气地跟着走过来,立在她身后,端详着铜镜里依旧姣好清秀的面容。


    “除了张蕴古呢?”


    “妾和马周以前相识,但没有金钱上的往来。他为官后,妾入宫后,没有再来往过。”


    明洛就那么顺嘴地喊了人马周的名儿。


    “房公的话,妾从前想去他府上寻个差事。但他以各种缘由推拒了,妾也理解,后来投过一些文书,房公吩咐人以钱财相赠。”


    李二听得波澜不惊。


    不管是马周还是房乔,这两位都在李二地方报备了,和张蕴古张宝藏的性质不同,李二不会怪罪。


    “王仁祐呢。”


    “今年以后不会了。”明洛平稳着语调。


    “因为他女儿做了太子妃?”


    “对。”


    “武将呢?”


    “武将那边没有长久的金钱往来,都是一笔一清比较干脆。以及行商方面有些挂靠。”明洛神色渐渐黯然下来,简单擦完脸,把碎发收拾干净后看向李二。


    李二也等着她的言语。


    “这些都是妾进宫前的来往。妾入宫后没发展新的官员,这几年因着各种原因,张宝藏的年息自他官职被革后停了,许敬宗的话没有细水长流的,羊览恩逢年过节都会送钱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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