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昔日被汤杨照顾地妥善的年轻小娘子。


    她没有寻死觅活,更没有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暗自垂泪,等着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来解救她,她从容不迫地坐在假山上的一块石头上吹风,由着夜风将她的裙袂高高飞起。


    “顾娘子!”


    辩机循着其他人的指示一路奔来,声音惊慌无比。


    “我没有要寻短见,只是想通一些事罢了。”顾然然低眸看向无措的辩机,微笑道。


    “你先下来!”


    辩机哪里顾得上其他,失态道。


    顾然然却陡然冷下了脸,她道:“午前公主来的时候,你怎么连和我招呼一声都不敢!”


    第99章 腰斩


    “还有午后,你又在哪里?这间厢房,不是你的小沙弥布置的吗?!”


    一句句犀利如剑的质问戳入辩机耳中,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要怎么解释,他但凡多和其他娘子眉来眼去一下,高阳就能变本加厉地报复在对方身上吗?


    他又要怎么解释,他以为这香是用在他和高阳身上的,毕竟他和高阳的第一次便由此而来。


    高阳极其喜爱他意乱情迷,无法自拔的模样。


    他是瓮中鳖,丝毫由不得自己。


    “行了,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你这般性情,迟早和她同流合污,喔不,是已经成了一丘之貉。”


    顾然然没继续在假山上醒神,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走得近了,辩机才瞧见她面色极差,可能是夜风吹久了的缘故,脸上雪白不说,上好的玫瑰丝胭脂一缕缕地浮在面上,显得吃不住似的。


    “你——”


    辩机发觉自己毫无立场关心,也无从问起。


    “别你啊我啊的了。”顾然然面无表情。


    她只上上下下端详了辩机好几眼,良久后道:“你会被腰斩,你知道吗?公主身边那个颐指气使的婢女,也会被砍头。”


    “我知道。”


    辩机格外平静。


    “不想着如何自救吗?”顾然然觉得奇怪,这个时代的人好像都极其相信命数,只顺着命运活,从不挣扎。


    辩机恍若自言自语一般,低低道:“我又能去哪里?其他地方又比这里好吗?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藏污纳垢。”


    这话不错。


    但不是用来逃避退缩的说辞。


    “你坐以待毙,是绝不会有生路的。”顾然然的历史可能比明洛还要强点,她甚至能记起辩机和高阳的偷情是因何闹得人尽皆知,逼得李世民为了宰相和皇家的体面,杀了十来口人,对辩机动了极刑。


    她虽说是为了混口饭吃来寺庙暂住,但也是仔细打听过的,不然为何选了权贵最多的会昌寺?


    “我和你直白说,我就是奔着你来的。若非你和公主不干不净,我也不会特意来会昌寺暂住。”


    到这一刻,顾然然几乎忘却了方才那桩事带来的耻辱感。


    她不知道,高阳让辩机去焚的催情香,效果逼人。


    以至于这场苟且没有让顾然然过于难受。


    话音落地,辩机脑袋上妥妥被淋了一盆冷水,透心骨的凉意自头顶顺着血液而下,刺激着他每一个细胞。


    “你说什么?”辩机不可置信。


    顾然然凝眸注视了他半晌,方露出一点古怪的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会以为,真的无人知晓吧?”


    她到底没把话说得过于难听,低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知道,这由不得人,她是公主。你没得选。”


    “生死二选一罢了。”


    “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你知道她的夫君姓什么吧?她下嫁给房家是因为圣人想以此和重臣心腹联姻结亲,岂容有失?一旦事发,她怎样不好说,但你一定完蛋。”


    基于此,顾然然在会昌寺寄居的这段时日对他可谓特殊对待,以一种充满同情怜爱关切的目光打量对方。


    腰斩诶。


    李世民对敌军都没这样搞过。


    “你都不关心自己?”辩机不愿和她多提苟且之事,只以温润的神情注视于她,略带犹豫。


    “我关心什么?”


    顾然然展示了圈完好无损的自己。


    “我非完璧之身。”顾然然自嘲一笑,她和汤杨说好听点是同事是搭子,说难听点也是狗男女的关系。


    床笫之事,她不陌生。


    “我不是说这个。”辩机叹息。


    顾然然愣了愣:“你是说我该吃些药来避孕…”她这时露出一点软弱彷徨来,避子汤药,她如今上哪儿去弄?


    “你随我来。”


    辩机深吸了口气。


    “嗯。”


    两颗备受权势压迫的心于这夜坦诚相见,踉踉跄跄地抱团取暖,并酝酿出试图反抗的情绪。


    *


    李明达的病愈使得李二对明洛充满了真切的感激。


    是的,是百分百的感激。


    明洛受之有愧,根本不打算以此向李二要什么好处,天晓得李明达之后会不会再病危。


    登高跌重,她犯不着给自己立太高的人设。


    除了货真价实的钱帛外,李二主动问她想不想出宫,这一问,兕子和溪娘都巴巴望着明洛。


    明洛则为难道:“我一拖二么?”


    上回出宫,她主要去城外看了李秀宁,三个娃李二看着,人多势众地她放心。


    “不带李余吗?”


    李二皱了皱眉。


    喔对,她还有个亲生儿子。


    明洛小小惭愧了把:“那更不行了,虽说都在城里,但阵仗小了,怕孩子出事,人马太多,岂不招摇?”


    没必要。


    “招摇有什么不好?”


    李二不懂就问。


    “我…”明洛无法和李二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处境都不该高调,她应该低调做人,闷声发大财。


    “这不符合宫规。所以更应该悄摸着办。可问题在带着三个孩子,想低调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李二眼看明洛真急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口吻放软:“无妨,朕给你安排。你尽管高高兴兴和三个孩子去,兕子和溪娘还能帮你看着余余,多好。”


    天子发话到这地步,明洛也懒得再回绝。


    出宫瞧瞧呗。


    既然李二给她安排了人手对接负责,明洛也不矫情,直接思索了路线和地点,主打个亲子休闲。


    出宫这日万里无云,天热得仿佛要滴下水来,但明洛一行人都很兴奋,三个孩子各有各的期盼。


    有两个馋的。


    加一个爱逛书铺和图书馆的兕子。


    个性鲜明。


    明洛不可能把兕子落在图书馆中,这边目前已没有那么鱼龙混杂,但来往的士子百姓依旧极多。


    她立在一楼的黑板报新规前看了许久。


    直让无脸面对她的良财坐立难安。


    “你别紧张。”


    明洛随口安慰了句。


    “不是,不,娘娘。是小人该死,娘娘好心给小人放了良,但小人无法谋生。除了伺候人和在图书馆善堂做事外,其他什么都不会。”


    第100章 见面


    良财越说越轻,进行着洗脑式的自贬。


    到后来,索性泪流满面。


    “你别哭了,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仗势欺人,趾高气扬呢。”明洛没有安慰他的心思,神情淡漠。


    良财哭也不是,笑又笑不出来,表情十分滑稽。


    明洛看得无趣,只得赶紧避开,结果便碰上了身后一位戴着幕离的娘子,看其身形姿容,年轻而窈窕。


    她微微眯眼,警惕心提起。


    几秒前她身后还没有这个人。


    “店家……啊也不能这样称呼你,请问二楼处原先的一本胡家杂记,摆在三列五层的,是被人借去了吗?”


    这娘子并未多理会明洛,径直和良财说话。


    明洛本欲离开去寻李明达,却察觉到良财的表情比面对她时更为紧张,像是乱了分寸般。


    她也就靠在一旁的台案旁剥开随身带的松子糖,闲散地观望着。


    “在这儿,还未来得及归位。”


    良财往后面书柜转了圈,竟直接拎着这本杂记而出,一边进行登记一边问:“娘子要借多久?”


    “半月。”


    明洛瞅着良财办手续登记的步骤,不免觉得其中颇有猫腻,良财至少和这位年轻娘子是旧识,不然不至于连身份手实都不用查验。


    她气定神闲地寻思着各种可能,然后和这位转身的娘子对上了视线,有种难言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见过宋昭仪。”


    娘子婷婷袅袅地行礼,姿态婀娜。


    一旁的辛子当即上前一步阻拦,满脸防备。


    明洛今儿穿得很朴素简练,不是那种低调的奢华,而是从头到脚的清爽,头发没扎丸子头,是梳头婢女给她盘的交心髻,没有繁复的样式,缀着若干颗米粒大的珍珠。


    衣裳是木兰青的色调,上衫下裙,脚踩一双银钱绣栀子花边的湖蓝绣鞋,没带任何招摇的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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