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耶也去。”


    李明达精神不佳,但脑子清明,对于明洛和耶耶的‘好言’一清二楚,纯粹是安慰她,给她未来的期许罢了。


    “都去,都去。”


    这个关头下,只要李明达能活,就算让李二上刀山下油锅,怕都心甘情愿。


    紧随而来的是大唐天子的泣不成声。


    殿内除了李二的抽泣,便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如网的月光一寸寸地挪过去,从这块地砖移到了另一块,李二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李明达的方向瞧。


    明洛给李明达拉好被子,给她唱她最喜欢的让我们荡起双桨,悠悠扬扬的曲调歌声里,李明达睡着了。


    “陛下。”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帐钩,拉扯过李二离得远些。


    “这么睡了……”


    李二的眼神还停留在李明达身上。


    “如果真的能一觉睡过去,未尝不是……”好事。


    明洛咽下了最后两个字,抬手按了下眼角。


    “陛下,时辰不早了,明儿还有明儿的事。”明洛觉得没必要这样耗尽精神心力地守着,人各有命数。


    她已经押上自己的前程试图来给李明达逆天改命。


    “你去睡一觉吧。”


    李二的态度异常坚决。


    不是信不过明洛,而是他为父亲可以最后为女儿做的一点事。


    如果真的无力挽回……


    他用力闭了闭眼。


    会活下来的。


    他的兕子一定可以。


    *


    明洛没和李二多扯皮,李明达对李二而言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不仅寄托了纯粹的亲情,而且在陪伴时间上超过了其他所有公主的总和。


    和皇子比,李二对公主的情感可以更投入更无所顾忌,不用担心会造成误解和朝局挂钩。


    她一沾枕头便将睡姿调整到最喜欢的角度,折腾紧绷了一日的身心彻底松懈,意识几秒内被一片黑暗覆盖。


    等再醒,她一个激灵,天光已经大亮。


    窗外一片初阳辉照,有丝丝缕缕的粲然光芒从窗边漏进,驱散开了昨夜的阴霾。


    她心扑通扑通跳着,一面匆匆穿衣,一面竖起耳朵细细分辨里里外外的动静,要是真有噩耗,不应当这么安静。


    明洛一开门便撞上了芳草,她神情稍显惊慌,不过一和明洛对上便安定下来,快速道:“娘子快去吧,陛下不肯上朝,非要守在公主身边。”


    “也是人之常情。”


    上朝理政是高大上,但对李二来讲,也不过是上班打卡,这么多年早倦了,哪里有危在旦夕的女儿要紧。


    明洛心里吐槽着,脚步一点不敢慢,到底和白绪,起居郎一道劝下了面容憔悴,眼下乌黑的李二。


    其他几人刚挨了白眼,被李二无视得狗血淋头,明洛给自己壮了壮胆,苦口婆心:“陛下,妾来守着行不?”


    李二眼珠转了转,熬夜通宵到发红的眼抬起,目光停留在明洛身上,满是血丝和痛心疾首。


    一个父亲最后的挣扎。


    明洛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言之凿凿的大道理,她的李余也曾去鬼门关兜兜转转过,母子连心下的绝望和无助,非旁人能够体会。


    第98章 高阳


    李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众人僵持在外殿,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明洛的肚子传来一声悠长的咕噜声,其实不响,但架不住李二和她挨得近,精神又绷得和琴弦一般。


    李二原本僵直着的脖子慢慢牵动脑袋转向明洛,终究吁出一口叹息:“你把饭吃了。”


    明洛尴尬道:“备着呢。”


    立政殿里哪里能少她一口吃的。


    李二没有再叹,他吞咽下了所有情绪,视线慢慢聚焦在远处鳞次栉比的宫墙和琉璃瓦上,升起来的朝阳已洒下金芒,均匀地将瓦片照得锃亮。


    “照顾好兕子。”


    他简短利落道,负手往另一侧的屏风后去,自有宫人跟随进去为李二更衣净面。


    李二去上朝了。


    也不能叫上朝,就是去议事处理政务了。


    殿中恢复了宁静,大家各司其职,明洛得以太太平平吃个早饭,掐着自己的腰身,趁此闲暇估算着自己循序渐进的增重计划。


    太瘦了扛不住事儿。


    李明达的体型就充分说明了人该有点肉,平时身强体健的,才能顶得住突如其来的病。


    *


    六月底时,长安的夏翻到了终章。


    天气仍旧令人燥热烦闷,花花草草在经历盛夏的暴晒后,全部毫无生机地耷拉着,伏倒在青石板台阶的两侧。


    这是金城坊会昌寺的后院。


    林间步道上漫步着一位俏丽娘子及……眉清目秀、身形清瘦的和尚。


    “晋阳病愈了。”


    “那不是好事吗?圣人想来高兴。”和尚在旁亦步亦趋,小心翼翼道。


    俏丽娘子不是旁人,是鼎鼎有名的高阳公主。


    她随手挥了挥轻巧的六菱纱扇,唇角扬起明艳的笑:“高兴,高兴极了。还陪着宋昭仪和两位公主逛了圈西市。”


    和尚自然是辩机。


    他堆起不自然的笑:“偶尔一回不打紧吧,难道魏公又劝谏了?”圣人好纳谏,这不是什么秘密。


    “难能有这闲情逸致,现在大家伙儿都盯着东宫和魏王府,指望着押个宝,日后好鸡犬升天。”高阳轻哼一声。


    辩机不敢参与这般话题,只一味陪笑。


    与他素日在外的形容相去甚远。


    “都便宜了宋昭仪,她儿子小,又素来和两位公主玩得好,反倒让耶耶觉得轻快自在。”


    高阳掸了掸衣袖,水葱般的指甲轻拢慢捻,于林荫日光间折射出些许璀璨。


    辩机奇道:“是顾娘子总提这位昭仪吗?”


    “可不是,话里话外都说她和宋昭仪是老乡,宋昭仪占了便宜占了先机,心机深沉不可测。”


    高阳不以为意,眉梢眼底都洋溢着傲慢和不屑。


    都是些低贱的出身。


    老乡不老乡的,有什么要紧?


    “那厢房收拾好了?”


    辩机神情一凛:“嗯。”


    “别紧张,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我那夫君的阿兄,耳聪目明的,我来会昌寺的事儿瞒不过他。不过好在他瞧上了顾娘子,让我成人之美。”


    高阳安慰般地拍了拍辩机的手,又轻巧拂过他白皙稚嫩的脸庞,眼神满是调戏。


    “那顾娘子——”


    从辩机的视角看去,他依稀能看到那抹熟悉的碧色身影往下方的厢房而去,厢房内早有小沙弥焚上了催情的香,有人在守株待兔。


    他的一颗心揪了起来。


    “你看什么呢?”高阳笑语盈盈地瞅着他,恨不得能看进他心里去,直让辩机来不及躲闪。


    “没看什么,是公主心思细腻。”


    高阳的笑像是画在脸皮上的一般,丝毫不为外人外事所影响:“怎么能不细腻呢?这顾娘子青春正盛,孤苦伶仃的,连堂堂房公的长子都看入了眼中,其余人若是动心,岂不再正常不过?”


    这算是明晃晃的警告了。


    辩机也不多辩解,径直下拜:“小僧能得公主青眼,已是三生有幸,况且佛门净地,岂能再有他念?”


    高阳的脸庞微微低垂,眉眼皆落在逆光的阴影里,显得愈发傲不可言,她余光瞟了眼下方的厢房。


    门阖上了。


    行吧。


    随你如何念想,今日过后也都化为粉末。


    她没继续揪着顾娘子不放,与辩机说起了其他事宜,无外乎宫里宫外的心机与算计。


    辩机再没敢往厢房方向看去,只是耳边总觉得好似有顾娘子的哀求哭泣回响,隐隐约约地十分可怜。


    他竭力忍着。


    等应付完高阳,目送高阳的车马往东面而去,他仍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直到另一人从侧门而出。


    是房遗直。


    “高僧还在。”房遗直不停摇着扇子,吹得鬓边几缕发丝卷起,和平日正经的模样截然不同,衣裳都是松松垮垮的,腰带更系得随意。


    “见过世子。”


    辩机抿了抿唇,俯身下拜。


    “免礼。今儿有劳你和公主了,寺里厢房,果真和外头不同……也难怪高阳总爱往这里跑。”


    房遗直连说带笑,好似对自己言语的无礼浑然不觉。


    辩机攥紧了拳头,又无力松开,克制着道:“世子言重了,公主只是信佛而已。”


    “是啊是啊。”


    房遗直朗声而笑,重重拍了下辩机的肩,与小厮往停马的马厩而去,姿态潇洒磊落。


    徒留辩机立在原地。


    夕阳碎了满地金光,一如他同样崩裂的心境。


    只是他的内心此刻照不进一点光亮,唯有夜幕降临后的黑暗渐渐覆盖他的心。


    比他更为灰心和狼狈的自然是顾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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