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宋明洛有这般能耐,为什么不亲自向陛下进献?”李迢无法理解明洛的脑回路。
但显然这里有同类,人家可以感同身受。
多么神奇。
“因为她是太医署的人。进献方子给陛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顶多给她加一级,太医署的最高长官也才多少品?”男人直接用现代<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的规则来解释明洛的举动。
从小受的教育不同,价值观亦不同,李迢还是没听懂:“所以为什么要给张宝藏?”
“因为给他,对宋明洛来说,利益最大化。”
一切从利益本源出发,一般不会错。
“利益?方子是张宝藏的,她能得到什么?”李迢轻轻啜着煮好的茶,只觉自己手艺精进。
“得到钱帛。张宝藏等于是有了个把柄在她手中,必定约定好了每年付多少钱。”
男人生怕李迢让他尝一口咸味道的,放了各色调料的茶,忙不迭拎过另一个泡着绿花的茶壶,绝不和李迢对视。
自打上回喝了一次煮茶后,他便吸取了教训。
“她这样卖官?”李迢寻思半晌才找准用词。
“对了。”
男人觉得这词绝了。
作为中华上下五千年的优秀帝王, 作为马上打江山下马治天下的文皇帝,作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言九鼎的华夏天子,李世民能忍这个?
嘿。
“张宝藏……他也是凭一张方子得了天子青眼,加上平素不惹事生非,纯粹当个闲差,领个俸禄。”李迢神情有些飘浮不定,大家都想讨李二看重喜欢,这确实比钱要紧。
“肯定有人看不惯他,李公子你也不用亲自出面。借刀杀人就是了。”男人带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李迢不假思索地给了答案,“要说最看不惯他的……是魏公。”
“魏徵吗?”
李世民纳谏摆拍照的镜子。
“正是。”
“那岂不极好……你干脆把这事儿捅给魏徵,以这位的性子,决计看不得这种龌龊无耻的事。”男人说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李迢则平视前方,不停在心里推演计算着魏徵对此的发作程度,他该不该推波助澜些许?
*
魏徵在历史上的形象整体很正面,甚至是刚正不阿直言不讳的代表,但可想而知,他在现实生活中同样不招人喜欢,每日过得无趣又紧绷,家里的妻妾儿女见着他,原本不管在做什么都不敢做了。
这日他难得沐休在家,于书房内提了笔迟迟未落下,近来陛下意志消沉了些,连最爱的游猎巡幸都兴致缺缺。
魏徵也就琢磨着不要给李二雪上加霜,写一点放大数倍的细节来给李二提建议。
他便将目光掉转方向,查阅起了几个儿子的功课,看得眉头紧皱,恨不得把这群兔崽子都叫回来骂一顿。
但比儿子来得更快的是一位多年未见的好友。
对方带了一包袱的卷轴,彼此见礼后示意魏徵铺开来瞧瞧。
“某和魏公是老乡,多少对你家中藏书有印象,昔年魏公特意借某读过。但城南那家扬子书铺,这些古籍都明码标价地在卖。”
第66章 仿本
“某花了一贯钱不到,把你家的古籍仿本都拿回来了。”
友人既然登门,可想而知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话语间带着些许愤慨和怒气。
魏徵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义正言辞’,毕竟前些年他俩闹得不欢而散,是因为他不肯替对方求官,帮着去他上峰面前美言。
自此后两人断了来往。
他心绪混乱地铺开了对方带来的古籍仿本,这一看面色大变,越瞧越是心慌,止不住地七上八下。
怎么会……
这分明都是他家典藏的孤本。
魏徵微微发抖的动作被对方看在眼中,对方唇角牵起一点诡异的笑,适当调整了语气。
没有最初那么义愤填膺。
所谓一张一合,有进有退。
“扬子书铺?”
魏徵每一本都大致翻看完后冷静问。
“对。”
友人十分笃定,开始描绘具体细节,“铺面不大,但算干净,开在城南的大业坊里。”
“主家是谁?”
一听是大业坊,魏徵的表情更为扭曲。
这是城南最偏僻的街坊。
想来不会有什么得力的主家。
”好像姓王。但掌柜的姓魏,是长安本地人,原先是走街串巷的担货郎,后来娶了个好媳妇,慢慢地日子红火了起来。”
友人一一道来,十分详尽。
听到这儿,魏徵本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但对方喋喋不休地继续言语,接下来的话打消了他心底那若隐若现的迷惑和不安。
宋明洛。
“说是图书馆来的?”
魏徵自然知晓图书馆。
他阿娘昔年拿藏书抵药钱的事儿,他也知道。虽说后来那些孤本藏书都回了魏家,但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图书馆里有这部分书的复本,即明洛寻人摘抄下来,魏家不得予以追回。
图书馆是他也认可的事物,宋明洛为人怎样他不评价,但干的事儿,不管是医院还是图书馆或者善堂,都算为国为民,基于此,他甚至对宋明洛有所改观,人的本质不错。
但这不意味着他魏家的藏书可以随意抄写去卖,这是两个概念。
“图书馆的书谁都能借,人借来抄了来卖……又如何?”友人说得理所当然,摊了摊手。
“什么叫又如何?”魏徵眯起眼。
“魏公莫要生气,说起来也是让穷苦人家都能读上书,那家书铺书卖得十分便宜,大业坊的不少穷孩子能认字,全赖这家书铺。”友人恰到好处地往回收敛一二。
煽风点火的精髓在于,不能一直拱火,偶尔得帮着对面说话,更加激起人的反叛心。
魏徵的神情缓和了些。
他也是家贫过来的士子,知道笔墨书籍对穷苦人家的负担,完全不是百姓家可以供起的。
“不过还有些奴婢,出入扬子书铺的不仅仅有百姓,某那日和不少面带刺青的奴婢撞见,好像说是书籍便宜,也买两本回去读读。”友人再接再厉,对这些‘精英’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
百姓平民勉强可以算是人。
但奴婢贱籍又怎么配呢?
只是魏徵的涵养摆在那儿,加上事发突然,他没有勃然大怒,而是继续面无表情地听着友人加油添醋。
友人把该说的都说了,踏出屋门的那刻,便听魏徵吩咐婢女更衣,心下不免一阵暗喜。
任务超标完成!
*
事情在腊月初的日子一连串爆发了,引子是魏徵家的管事奴仆打伤了扬子书铺的掌柜和若干由奴婢从良的伙计,双方不甘示弱,各自就各自的主张闹上了府衙。
旋即扬子书铺的掌柜媳妇红妩和背后主家王家被牵连进来,这一关联,可了不得了。
红妩的身份一揭晓,那府衙就直呼吃不消,忙求救了六部和大理丞,为什么呢?
因为曾侍候过李建成的宫人坐实了红妩在玄武门时已有身孕。
王家的王仁祐时常和宋明洛来往。
更不必提张宝藏。
要命的是有人再度检举,宋明洛和李靖的交情,以及这一伙人准备造反的计划。
是的,身处掖庭毫无权势的宋明洛成为了造反的主谋之一,何其荣幸,何其……瞩目。
事关陛下往日宠妃、大唐重臣、李建成姬妾‘遗孤’,哪个臣子都不敢断言,直接把消息汇总上报。
立政殿的正殿疏朗开阔,隐隐飘来殿外梅花的清香细细,冬日的暖阳被帘子筛碎了铺陈满地,仿佛开了满地金光灿烂的花朵。
如此晴好的雪后冬阳,本该让人心情愉悦,眉目舒展,可最上首的李世民直看得眸中厉色毕露,无非尽力忍耐着,将一字一句尽数映入眼中,免得错漏了什么要紧处。
底下臣子站得毕恭毕敬,也包括当事人之一的魏徵。
他眉头皱得能夹紧苍蝇,含着一抹连他自己也不懂的忧虑。
“那个孩子不是尚未及笄吗?”
况且是个女儿。
李二最先问这个。
要是武德九年怀的,贞观元年诞生,到如今十六年肯定及笄了。
“回陛下,此事若是属实,当初便是有人知情不报,不知太医署处可有这位红妩的备案?”
李二看了眼白内侍。
对方面皮一抖,忙俯首低头后退。
“其余呢?都有切实证据?当初在洛阳,就有人告发过李靖和宋明洛,今儿是有新情况了?”
李二倍感荒谬。
只是眼看这一连串的罪过罪名,详实无比,彼此各有关联,他不知该从何梳理起,只能先抓大头,再计较细节。
他扬了扬手中的长篇大论,直接点名道姓了躲不过去的中书令,杨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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