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李靖府上收到了一封信。


    自打吐谷浑大胜而归却被旁人构陷造反后,李靖的生活非常深居简出,轻易不与人来往,只在家享受生活。


    “宋娘子?”


    李靖本能有了狐疑。


    宋昭仪被贬去掖庭的事儿,不算机密,他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就是不清楚具体情况而已。


    这样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传信出来?


    真当宫门处的侍卫会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偿还昔年军中的举手之劳吗?哪怕是救命之恩,这么多年过去也平淡地差不多了。


    他翻开信,信上短短几句话而已。


    “去查验下。”


    为防止旁人临摹她的笔迹,李靖决定求稳。


    信的主要意思是,宋明洛拜托他送药进宫中。


    不得不说,结合两人曾经的来往和目前彼此的处境,实属不太妥当……宋明洛虽然跳脱,但为人处世颇有章法,难道意识不到吗?


    宫妃与臣子私相授受,历朝历代都是大罪。


    他看了眼杨观齐,淡淡道:“我知你与她关系不错,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顶多照拂下明扬医院。”


    “杨某明白。”


    杨观齐自然晓得宋明洛进了宫就算是天子的人,她在宫外的产业可以适当照顾来往,但仅限于此。


    “照拂也要低调。”


    李靖神色淡漠,有几分说不出的倦怠。


    “杨某知道。”


    “至于其他她入股的铺子商队……”李靖走到窗边,举过手腕上的珠子对着天光出神了片刻,复又无力垂下,像是下了什么决断。


    “你都转给她。”


    杨观齐啊了声,脸上写满震惊。


    “都转吗?”


    “嗯。”


    杨观齐心下微沉,有一股极淡的薄荷味从喉间冒出来,凉薄却分明的苦意。


    “杨某一定办妥。”


    “不急。慢慢来。”


    “喏。”


    李靖所谓的慢慢来是不想大刀阔斧地搞得人尽皆知,他最好低调,宋明洛亦是,宫里的斗争不会比朝堂轻松,她得宠多年,怕是惹了许多红眼,此番……希望她不要被自己牵连。


    哪怕是风,轻轻吹过也会有树梢颤动。


    何况是李府的动静。


    李靖闭门谢客,也改变不了他的备受瞩目,作为唐初仅次于,或者能够和李二打平的军神。


    这怪不得任何人。


    李二是天子,要对屁股下的皇位和朝局稳定负责,必定帝王心术拉满,对李靖有所提防。


    李靖做好臣子本分,不张扬不高调。


    彼此客气共事,也算不枉君臣一遭。


    比对笔迹的结果让杨观齐警铃大作,可惜当时送信的少年郎早没了踪影,他站在门房吹了会风。


    入目是看惯的天青云淡,万物清明,更远处的高大枫木已经泛红,万叶千声,迎风作响,似无数火焰瑟瑟跳动。


    深秋初冬了。


    他打了个寒颤。


    “杨先生。”


    有小厮试探着问。


    “没事,无事。”杨观齐这一刻的心好似在冰窖里,由内向外冷得发颤,原来李将军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谨慎,是对的。


    他没立刻动身去明扬医院,而是慢吞吞地转回了自己在李靖府上的屋子,决定静观其变。


    李靖府上的不为所动,让背后的人相当意外,他再三向少年郎确认信件的送达。


    “李靖这些年深居简出,言行举止极其小心,怕是起了疑心。不然以他素日和宋明洛的交情,不会置之不理。”


    这人不是旁人,是昔年勾搭良财打听明洛的穿越者同行,那次巧妙脱身后,他不得已地停了所有谋划,先考虑谋生和安身。


    另一人亦是明洛的老对头。


    李迢。


    这两人勾结到一块的时间不长,也是机缘巧合,或者说穿越者的气质过于独特,有着和本土人不一样的磁场。


    “素日交情,除了参股分红,还有其他吗?”李迢皱眉,握住茶壶的手微微一抖。


    “从前军务里的医药这块,也是宋明洛帮着定的。还有一些暗地里的事。”此人垂下眼。


    李迢晃着煮得透亮的茶汤,慢慢拿茶匙往里头添着调料,看得对面的男人一阵发寒不能理解。


    “暗里的?你指什么?”


    “不然她积善堂养大的孩子,医院里当差的奴仆,除了宋家老宅里的几口奴婢外,怎么都成了良籍?”


    李迢继续用茶匙搅拌着。


    “是李靖帮的她?”


    “不一定。”这人仰天叹出口气,捧过自己的茶杯润了润嗓子,“据我多年观察,她和许多官员都有来往。”


    风吹过千叶修竹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无数的雨点落下。


    夜深人静,连云朵也停止了移动,静静遮住一轮明月。


    李迢悠悠品着茶,维持着沉稳和体面:“我问一点,你吐一点。你不妨直说,这一步失败,该怎么走下一步。”


    被李迢打了下脸的男人面无表情,他知道这是对方嫌弃自己没有坦诚相待的讥讽。


    但他亦不可能对对方推心置腹。


    “城外有好些田地不种庄稼种棉花?你可知晓?”


    “嗯。”李迢支起身子,下巴托腮,“怎会不知。我家的佃农也种,说是棉花能卖好价钱。”


    如今米价便宜呢。


    “我打听过了,这是她捣鼓出来的,然后转卖给了官吏。”男人神色里含了两分阴郁。


    转卖二字在李迢心里转了个圈儿,他搁下了一系列煮茶的工具,认真问:“是谁?证据呢?”


    “你可知六部里有一位羊姓郎中?”


    这个姓一出,李迢彻底没了廊下煮茶风花雪月的心思。


    他正色问:“证据呢?”


    “隔三差五,羊家总有人去医院。”何止羊家,那医院简直是个巨大的金窝,凡是若姚亲自来接待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档次’。


    第65章 魏公


    “看病吗?”


    李迢不解。


    “送钱。简而言之,宋明洛自己没有仕途,所以拿一些巧思卖给了当官的,换取钱帛上的好处。”男人努力把话说透。


    李迢原本紧绷的神情莫名松懈:“这算什么,这不就是幕僚干的事儿,难为她是女子罢了。”


    对方看他不以为意的样儿,阴恻恻笑了,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拿过一盘小龙形状的红虬脯品尝。


    “你觉得陛下,要是知道他宠爱过的妃子,整日干着这些勾当,不仅行商,而且把这套手段用在了他的臣子身上,当真可以接受?”这其中不仅关乎李世民作为天子的尊严,还有男人的这重身份。


    “你是说……揭穿宋明洛昔年和那些官吏的来往,并且闹大?让陛下面子上过不去?”


    李迢语气阴沉沉的,他烦躁地解下在手中把玩的串珠,重重拍在紫檀螺钿小几上。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刚好不才手中有一份可能的官员名单,不过细节处需要李公子一一核对。”男人没卖关子,先恭敬递上。


    李迢则注意到他对纸张的折叠方式……和宋明洛,乃至明扬医院的走狗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寻常人都是卷成细细一条,而明洛和他都是对折再对折。


    “你和她是旧识?结了仇怨?”


    他没第一时间去看名单,反而饶有兴致地问,虽然笑着,目光却冷冷的。


    “没仇。”


    男人嚼得满嘴都是肉香,眯着眼打量这盘小吃是个啥玩意儿,不仅有嚼劲,也不老硬。


    “第一次吃红虬脯?这东西外头吃不到,得先花时间把肉作成小龙的形状,寻常人家不会做。你没吃过是常态。”李迢说得稀松平常,低眸一看纸张上的名字。


    又一重疑惑浮上心头。


    男人被对方间接奚落了顿也不恼,确切来说,他根本不觉得李迢的地位认知在他之上,不过家世好些罢了。


    哪里高贵呢。


    “王仁祐?”李迢盯着纸张,不可置信道。


    “对。说来这又翻出一桩旧事,也是我辗转许久打听到的,张蕴古张宝藏,李公子听说过吗?”


    男人当初就是纳闷张蕴古这个历史上该死的,被李二一怒之下推出去斩首的倒霉蛋,怎么就能活了?


    “嗯。”


    李迢当然知道。


    “这其中大概率也有宋明洛的手笔。她那段时间和张蕴古来往密切,而张宝藏和王仁祐间有姻亲,似乎是王仁祐介绍的张宝藏。”男人笃定而自信。


    “你都怎么打听到的?”


    李迢奇道。


    他和宋明洛……真的好像。


    “用心而已。”


    男人装模作样地扯。


    李迢牵动了下嘴角,却没挤出什么笑意,他重新端起不那么滚烫的茶盏,慢慢摩挲着光洁如玉的杯身。


    “其他还有吗?”


    男人不置可否,笑得无所谓:“要是张宝藏进献的那张方子,那张让他一步登天的方子,不是出自宋明洛之手,我把头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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