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明洛的早归感到最意外的不是旁人,正是陪着溪娘吃饭的李二,大约是今儿政务不忙,他学着明洛平时哄溪娘张嘴的方法,效果极佳。


    “太阳刚下山。”


    李二轻松揶揄了句。


    溪娘则鹦鹉学舌:“太阳下山,下山。”


    “阿姨是不是信守诺言?太阳下山天黑黑,阿姨就回来了。”明洛犹豫着该不该靠近溪娘那边,或许李二就是喜欢亲自喂呢,他向来喜欢体验各种新奇体验……


    溪娘挥舞着勺子:“阿姨好,阿姨好。阿耶不要,不要。”她说完还略带嫌弃地拿小脏手推了下李二。


    这一下可非同小可,起码明洛面色变了一变,先是被吓到,再是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赶紧上去哄溪娘改口。


    不过李二体验地够够地,正愁没机会脱手的,见状赶紧溜之大吉,回了自己的桌案前,端起酒杯抿着。


    还是不带娃的舒服。


    明洛也就顺理成章地和溪娘会师,主要是答应了溪娘一回宫就来找她,不然她也喜欢独处着吃个饭,多悠闲。


    “你对溪娘真挺耐心。”


    亲自带过喂饭过会知道,带娃真的考验一个人性格的底色,不能急躁不能迫切。


    需要引导需要哄。


    “还好。”


    明洛笑容有点尴尬,她真觉得自己带娃一般,无非是比其他人强?宫里的话,一般妃嫔连给娃喂个鸡蛋羹都不常有,更别说亲自喂饭亲自哄睡带睡的,谁不知道带娃累?


    而自打她带娃好,喜欢孩子的‘人设’莫名其妙在李二心底立住后,李二便特别想让她当一回真正的母亲。


    这么喜欢孩子,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岂不遗憾可惜?背地里怕是哭过不知多少次了。


    一边是卯足了劲儿地播种耕耘,一边是暗戳戳偷摸摸地避孕,实属是各自努力。


    暂时以明洛这边取得上风。


    等到李二宴洛阳宫西宛,泛积翠池时,明洛以风头无两的宠妃位列几乎最靠前的坐席,顺道带着溪娘。


    各州县官员不管是想进步的,还是想摆烂的,都端正穿了官袍,举着酒杯上前敬酒或者说祝词,吟诗作对的不再少数,还有扯着卷轴让李二点评字画的,自家的名家的别家的都有。


    主打个花样百出,千奇百怪。


    明洛荣幸无比地看到了自己的字。


    不是别的,就是她翻来覆去写的兰亭集序。


    只是进宫后她几乎不写了。


    这个的指向性太明晃晃了,就是为了吸引李二注意,谁不知道李二对王羲之的书法无比推崇?


    “这字……”李二还真被吸引了过去,白内侍将字画举着更近了些,方便陛下点评鉴赏。


    “并非臣所写,是前些年臣在长安获同僚所赠,大为震撼。”来人喜不自胜,脸颊都激动地红了。


    溪娘也瞧着,嘀咕道:“他脸红。”


    明洛倒不会耻笑爱进步的人,毕竟她也是费尽心思爬上来的人,清楚这份心态和想法。


    “正常,阿姨第一次和你阿耶说话,也紧张得不行。”尤其李二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天子。


    目前地表最强人。


    做臣子的紧张太正常了。


    “同僚?哪个同僚?”李二粗粗端详了一遍,发觉越看越值得琢磨,索性自己拿过来细看。


    “是褚家四郎,说是他有好多幅,每幅还都有细小差异。”对方知无不言,答得很诚恳。


    “褚遂良家的?”李二颇为诧异。


    褚遂良的父亲褚亮是他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和其他出谋划策定江山谋大位的幕僚人才相比,褚亮的定位要纯粹得多。


    他是相对纯正的文学人才,不是搞书法,就是给李二讲解各种经学,普及各种历史知识。


    “正是。”


    李二淡笑道:“他家还有这般人才,倒是未曾听说。这字虽说只有形似,但能惟妙惟肖到这份上,实属不易,也是下了苦功练的,不知要写多少遍。”


    一针见血。


    明洛苦笑一二。


    和王羲之的洋洋洒洒浑然天成比,她这字就是精雕细琢的匠人工艺,少了天然多了刻意。


    “说来也巧,臣也有这样一幅,落款亦如此。”


    本以为这茬马上可以过去,偏还有想方设法和李二搭上话的臣子,明洛听他有条不紊地叙述这字的来源。


    平康坊。


    这三字一出,在场人都有微微色变,连李二的唇角都不受控地压下了一点,等此人提到一贯钱时,又有人坐不住了。


    “只要一贯钱?”


    “确实。”这人显然是长安来的旧人,言谈举止都很大方,见李二没打断他说话,侃侃而谈。


    着重讲述了对方是位娘子以及不肯见面的事实。


    ”女子?“


    李二不禁轻声道。


    惹得明洛按捺不住地瞄向李二手上的卷轴。


    ”是从赵二家传出来的,对方不仅能书,还能作诗画画,画画也很独特,是用炭灰所画,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


    明洛万万没想到,这么‘高级’的场合里,居然能有她的路人粉,对这一切如数家珍。


    她这会还没料到身份可能会暴露。


    但李二的目光已经有了停滞,不经意往她处看了眼。


    炭灰……


    多么熟悉。


    平康坊,赵二家也和她有关。


    本来听着不觉得,但细细思索开去,简直严丝合缝地对上。


    ”除了画画呢,她还会什么?“李二真就顺着问,不过眼底含了一抹精光,慢慢转着酒杯。


    第40章 小节


    嗯?


    李二感兴趣上了?


    明洛握筷的手停住了。


    不能吧,那是平康坊,天子不能带头搞这些风花雪月。


    至于字能入李二的眼……她觉得匪夷所思。


    “还会编舞,对,有次元宵晚宴……”这臣子说着说着总算感知到同僚们或鄙夷或不屑的视线,心下陡然凉了一截,再抬头一看陛下的反应。


    啧,漫不经心。


    “你说。”


    李二不是对这人感兴趣,而是当他发现这人可能是宋明洛时,他不免有了点探究的兴致。


    这份心思隐蔽而不经意,潜伏在意识的最下层,俗称潜意识。


    “其他没什么了,臣不过道听途说,主要是这字,臣觉得尚可。”对方哪里还敢继续把话题往平康坊引,他虽没去过几次,也晓得如今朝廷的风气和百官素质。


    他因此被弹劾也正常。


    “字经不起细看。你且坐吧,不必杵着。”李二不带什么情感地评价了句,终结了这无聊的插曲。


    这场宴会的性质并不如何严肃,过半时候大家都有点醺醺然的样子,不少议事时人模人样的官员都染了几分俗世气息,有各自吹捧夸耀的,有互相忆苦思甜的,还有一丝不苟端坐于其中显得世人皆醉我独醒的。


    明洛是最后一种。


    她眼睛不错地瞅着溪娘呢,这般场合席间几乎没有女眷,有也是上了岁数或者有资历的诰命夫人,但之所以说是几乎,因为溪娘还是逮到了一个大她好几岁的小娘子。


    看服色和位次,是郡主县主之流?


    估摸着是长辈带着长世面,也满脸坐不住的模样,偏要维持着小大人的姿态,神情都有点别扭了。


    明洛本就不想拘束溪娘和自己,原本准备早点开溜回去吃宵夜,但李二方才示意了晚间来撷芳殿,她不好装聋作哑撇下李二先回去,为此索性让溪娘和那位小娘子耍去了。


    “溪娘。”


    果然不错眼地盯着是必须,明洛眼睁睁地瞧着一盆热汤往溪娘身上倾,虽然身旁的宫人眼疾手快,陪同的郡主也挺懂事,不过还是弄得一身狼狈。


    “幸好这汤不热。”


    明洛一面快速剥着溪娘的外袄,一面冲最上首的李二丢去了一个安心眼神,你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没片刻功夫,她便盯着宫人把溪娘的衣裳换了遍,又蹲下检查汤泼到的位置是否有恙,不小心和身后的小娘子碰了下。


    “嗯?”


    明洛不习惯旁人靠近,立刻警觉。


    这一回眸,她敏锐地瞥见小娘子脸上的惊恐。


    她愈发笑得和善温柔:“怎么了?你裙子不换吗?”


    依旧湿漉漉地垂着。


    真是开了眼。


    这年头还有敢这样拿溪娘作筏子算计到她头上来的……


    她忍不住错了错牙。


    “换,肯定要换。就是刚才,刚才瞧见娘娘裙摆处沾染了什么脏污,也是可能没看清……”小娘子言辞含糊不清,口不择言地胡乱编了个由头。


    “不碍事的。”


    明洛懒得再刁难她,反正不是没成吗?


    不过……


    她几乎目送对方进了另一处屏风拢起来的隔间,下巴微抬示意芳草带人过去,还是得看看有啥猫腻,万一关乎她的脑袋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