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回看过你医院的账目,好像还亏钱了?”


    明洛嘿嘿一笑:“药钱收得便宜,有那么多人要养,不赚是正常的。”行医从来如此,挣得多的是没良心,挣得少了自己过不好。


    “你家大业大,每年开销够吗?”长孙联想到了积善堂,这几年似乎有所调整,但万变不离其宗,根本没变,不是盈利机构。


    明洛抿唇道:“有时不够,但这不是有其他收入吗?洛阳的酒庄,长安这边我参与的商队分红……”


    “商队?”


    “嗯,我反正五花八门掺和了很多行商之事,还有武德年间买的宅子,这几年都大涨。”


    实属让她感受到了炒房的快乐。


    提及金钱,长孙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凝声道:“本宫不是觉得行商不好,只是……你就不为将来打算吗?”


    明洛在太医署的官职,这些年不曾变动过,不是说她不会做人或者事儿做得差,而是上头的人不动如山,根本没有多余位置腾出来,她总不能明抢吧。


    “娘娘,我这样的能有如今造化,能时常出入太极宫,还有什么不知足呢?”明洛诚恳道。


    升米恩斗米仇。


    明洛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过每一天,不要天天怨天怨地,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他们对明洛足够优容。


    “你不好奇你的家人都在何处吗?”


    长孙示意了眼庄彩。


    庄彩自帷幔处走到明洛跟前。


    “嗯?”


    明洛懵逼,她家人不是在宋家吗?还是说皇后指的是她这具躯壳的真正家人?


    苍天。


    “这是你被送入掖庭时的文书。”庄彩一时没拿稳,本该好生铺开的卷轴软绵绵抖落开来,逶迤在地上。


    “有好些日子了。”


    明洛捡起好像被什么生物咬了个破洞的文书,故作轻快道,实则她内心慌得一批。


    可千万别和她对质啊。


    她什么都不记得。


    “你一点没印象?”长孙感到奇怪。


    按照文书所言,明洛被送入掖庭时八岁,这年纪怎么会不记事?


    家中遭此巨变,多少有点印象。


    “娘娘,我真忘了。”明洛的心蓦然收紧,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缓,认真分辨着文书上晦涩难懂的旨意。


    开头不是什么奉天承运。


    是统一的门下。


    即告知门下省,要做出一个怎样的动作。


    然后是一段讲究平仄文采,对仗工整的古文,大意是你家罪大恶极,有不轨之念,因此抄没家产,成年男子杀头,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之后是各种官员从大到小地画押签章。


    明洛看得相当辛苦。


    “怎么,看不懂吗?”长孙留心着她的神情,不过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唯有对文书的疑惑。


    “勉强看懂了。”明洛干笑两声。


    她这具身子本家好像姓……姜。


    没错吧?


    “你姜家其他人,有个阿姐在掖庭中当女官。”长孙叹息道,至于其他女眷,早各自凋零碾落。


    “女官?”


    明洛都不敢接话。


    她根本不知道。


    “不想去看看吗?”长孙对她的反应有些恍惚。


    “这可以吗?”明洛没有贸然拒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得弄清楚情况,小心为上。


    “本宫许你去。”


    “多谢娘娘恩典。”明洛赶紧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不过长孙虽然身体不适,但感觉敏锐,她的唇划起一道平缓的弧度:“你好像很紧张,笑容有点勉强。”


    明洛这时挤出点苦笑:“因为小人真记不得了。”


    “记不得的话……你怎么认的字?”长孙早把她的轨迹摸清楚了,在掖庭她因着容貌身段出挑,一直在习音律歌舞,没怎么接触书籍,去了唐王世子府后也是做舞伎。


    所以她如果连幼时的开蒙都忘了,又怎么读的医书?这一身医术,真能做梦学?


    “娘娘,我其实入世子府后生了场大病,那病后我就忘了很多事,本身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好事,但其他没忘。”明洛尽量让自己的说辞不要前后矛盾。


    “其他没忘?是什么没忘?”长孙眸中泛起笑意。


    明洛面有愁色,皱眉道:“小部分字吧,至于读过的书……小人那段时间记忆很糊涂很混乱,像是都被糅杂在了一块,小人都不知道幼年时读过什么书,可能都没读过。”


    第647章 圆悦


    外头下起了雪子,簌簌拍在长窗和屋顶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天色暗得愈发可怕,铅云低垂,即将迎来初雪。


    殿中静谧半晌,明洛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不敢再多说,只一味垂着头看自己衣襟上的补丁。


    “这衣裳……难得看你缝缝补补。”长孙同样注意到她这件袄子上的缝补痕迹,眉眼柔和了些,淌出一分怜惜。


    她一路走到如今,太不易。


    “袄子新做的,不过不小心被烛火弄了个小洞。”明洛赶紧解释,她每季都做新衣的,一点不拮据。


    “你姐姐说你自小不爱读书,每每都逃课出去玩。也不爱音律歌舞这些,说是下九流。”


    长孙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眼底的光极深,仿佛从海底射出。


    好吧。


    幸亏明洛没全然瞎编,她心里凉湿了大半,偏面上维持住了谨慎而苦涩的表情。


    “娘娘。小人对您绝无二心,只是有时小人自己都闹不清自己的来历,这些年来,也只能往前看,不敢回头。”


    “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只是本宫好奇,你如此聪慧,医术绝佳,气质出挑,擅长音律歌舞,涉猎广泛,读过史书……”


    这是极高评价了。


    明洛面皮抖了下,屏声静气后端正道:“娘娘谬赞,小人只是想过好日子,所以比较努力。”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荣华富贵。


    要是医术这条路走不通,明洛是不介意……靠皮相色相过的,又能怎样?或者干脆寻死得了。


    “去见见你姐姐吧。”


    长孙温言道。


    等明洛告退下去后,长孙倏忽把笑意隐了下去,倦倦靠在枕上:“去把后殿的阁楼收拾出来。”


    “喏。”奉莲忙应声,“是给宋医师备的吗?”


    “陛下大概会因为我留下她。”


    奉莲呆了呆:“是做……”


    “应当是女官。先准备着吧。”长孙只是淡淡如常的容色,身体每况愈下的程度还是超乎了她的预料。


    宋明洛的‘预言’精准地可怕。


    *


    沿途落着不大不小的雪子,砸在人身上或者脸上也没有痛意,只是视野里的天际线和大地像是融为一体,昏沉茫然,此时尚是白日,时不时远远近近划过几载灯笼,仿佛鬼魅的眼睛。


    偶有一点冰喳儿飞落在明洛脸上,抬手一抚,粗粝的冰凉让她凜然一颤,等再想掸去时,那冰碴儿迅速化得只剩下一点点水。


    明洛外衣裹着厚厚的多宝丝线密花锦袄,不禁用力拢住了臂膀,试图让自己更暖和些。


    掖庭在皇城西部,和东宫差不多规格大小,一排排屋舍错落有致,按着东南西北遍数,住着几乎所有在皇城干活的宫人。


    每日按着规定的点起床洗漱,然后匆匆踩着朝阳去各处当值,当好一天牛马后回来歇息睡觉。


    明洛一跨进广运门,便觉得氛围再度压抑,和其他宫殿楼宇相比,这处的宫墙甬道极多,来往宫人皆垂首,见着他们便立在墙边束手低首。


    “庄彩姐姐,我阿姐是管什么的?”


    “隶属于司药,分管掖庭这边宫人的药物。”庄彩说完笑道,“和你这妹妹倒是相得益彰。”


    “她会一点医术?”


    “皮毛吧。”庄彩同样不清楚具体情况,微微一笑。


    和明洛想象中的场景不同,对方说是女官,但一身灰不溜秋泯然众人的衣着,领着几个年纪小的在干活,见着庄彩干脆直接跪拜,瞧着诚惶诚恐。


    “先起来吧。”


    庄彩主动拉过对方,笑道:“忙活什么呢?前两天打发个小宫女来过,记得不?”


    “记得记得,奴手头上的活儿不打紧不打紧。”从明洛的角度看去,对方很紧张,还很害怕。


    “这是一袋酥糕,你们几个分了吃,我与姜圆悦说说话。”庄彩温声细语,同时回看了眼不远处探头探脑的老宫人。


    姜圆悦?


    明洛试图唤醒自己‘尘封’的记忆,偏偏毫无印象,至于脸……她压根没看清,对方也没留意她。


    庄彩进屋后和她说了几句,便把话题转到姜家身上:“你两个妹妹,上回来问过的,是有一个送去学音律了?”


    “是,但奴和她其实不亲,也没关心过她,只知道后来被去了哪家府上作舞伎。”


    姜圆悦显然默认不是啥好事,回避地很厉害。


    “不是一个娘生的?”庄彩只淡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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