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实让张宝藏大开眼界,一颗心也跳到了喉咙处。


    全部被宋博士料对了。


    李二果真没继续核验,只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


    张宝藏如逢大赦,偏脸上不敢露出分毫情绪,直到出了太极宫才抬手擦汗,这时一旁同僚看向他:“张主事,某记得有一日大理丞来太医署寻过你说话,莫非是为了此事?”


    苍天。


    张宝藏石化了下。


    对明洛的膜拜在这刻到了顶峰。


    因为她料到了会有‘捣乱’的同事。


    “是,是。”


    张宝藏没撒谎,他自小一说谎就满脸通红,这会儿整个脑袋已经晕乎乎地发热了。


    “真的啊?方才……”那同僚还想八卦。


    不过太医丞转身看了此僚一眼,这人终究识相闭嘴了。


    “小张,回去后咱俩说说话。”


    张宝藏心头一凛。


    是宋博士预言的背锅前奏,即将到来。


    当然,事态不可能全如明洛所料,特别是李二大气宽广的心胸在此,他没搞草灰蛇线的追溯。


    张宝藏也就没被上峰推出去成为那个张蕴古口中的太医署一人,癔症这玩意儿,谁他么说得清?


    陛下信是有,没有……嘿,那就是你胡编乱造。


    大理丞愿意抽这个风,他们何必?


    人家几品什么色的袍子,自己又是啥色?


    犯不着。


    *


    这桩事不大不小,只是性质比较恶劣严重,张七郎因为是长安城里消息数一数二灵通的主儿,才会和明洛提一嘴作为消遣。


    此人判了死刑送来长安复审定夺,正常来说不存在其他可能,但张蕴古能啊,硬是在陛下跟前‘歪曲’了事实。


    具体情况那人是不是有精神病不好说,但有个好家世是妥妥的。


    这不,此人被赦免后,精神紧绷了数日的张蕴古居然来了明扬医院,临近他的号,他却退缩了。


    明洛瞧见这姓和年龄,心中咯噔一声,干脆出了诊室逮人。


    也不管其他侧目的病患。


    “大理丞,请留步!”


    明洛没花费什么口舌便把人带回了诊室。


    主要也是张蕴古要脸,不可能大庭广众和一个娘子拉拉扯扯。


    “宋医师该注意些。”


    张蕴古低头抚着自己的衣袍,相当爱惜的模样。


    明洛则盯着他表面平整、面料丝滑的官袍,质地一眼高级,唇角露出几分古怪笑意:“这身袍子新做的是吗?”


    张蕴古不明所以,眉眼间有些许不耐,觉得自己简直昏了头才会来医院。


    上次吃的药效果是最好的,但他不习惯这边的就诊风格以及宋医师本人的做派。


    看吧,稀奇古怪的。


    居然关心起了他的袍子,全然没有正经医师的端重沉稳……


    不等张蕴古腹诽完,明洛下一句马上来了。


    “可惜,马上穿不着了。”她似笑非笑,眼底有几分看破一切的嘲弄,“大理丞,你晚上睡不着觉是该的。”


    张蕴古即便对明洛是什么样的人有足够认知,可前面那句轻飘飘的马上穿不着依旧不亚于五雷轰顶。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些年的‘徇私舞弊’,午夜梦回不是不心虚,但又有什么办法?


    他不是一个人活在世上。


    有世交的大族关系网,有私人的知己好友网,也有官场上的利益互换,彼此卖脸留余地……


    林林总总,身不由己。


    “我奉劝大理丞一句,在其位谋其事,偶尔一两次侥幸尝到了好处,但这般鬼祟伎俩不会永远一帆风顺的,到时除了灭顶之灾,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吗?”明洛冷声道。


    张蕴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望向明洛的眼神中布满了阴翳和镇痛,想走却拔不动仿佛灌了铅的脚,不走则进退两难前后失据。


    最初他成为大理丞时,并无那么多苟且算计,后来……明明朝堂风气越发清正,天下纷纷归心,而他在高位迷失了自我,被一点点裹挟着走到今日这番地步,连一个医师都能诛他的心。


    何等讽刺。


    “某差点以为医师开了天眼。”张蕴古身子微微一颤,可见其心神动荡到了何种地步。


    “你就当是吧。”


    话到这份上,明洛觉得可以了。


    张蕴古毫无疑问是聪明人,这样拙劣又拿其他人当傻子的伎俩,瞒得过其他人尖子?


    官场上谁不希望上面的位置腾出来,底下人才好活动着上位?


    就算轮不到自己,但能看着往昔风光的上位者万劫不复,心中必定觉得痛快无比。


    况且张蕴古根本不占理。


    他从头到尾错得离谱。


    *


    或许是上苍安排明洛穿越的意义在这年得到了回报,或许是张蕴古命不该绝,反正他左思右想大半日后,最终赶在暮鼓声前进了宫,要求面圣。


    他正斟酌着言辞,没成想迎面碰上了昂首挺胸的权万纪,张蕴古礼数周到,哪怕和对方不对付,也照样行礼问好。


    结果本来还虚与委蛇的权万纪连装都不装了,一甩袖子冷笑离开。


    张蕴古:???


    “还等稍后片刻,陛下在里头问话。”内侍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猫腻,但之后走出来的人让张蕴古的心跳快了两分。


    是尚药局的人。


    他们一见张蕴古,有直接变了脸色的,还有明显压着怒火嘴角下撇的,唯有一人好奇打量着他。


    张蕴古到这会儿还有啥不懂的。


    是陛下起了疑心在查证了。


    第636章 认了


    不等他叹气,里头便传出一阵什么瓷器摔碎的声响,以及陛下一声怒斥:“好大的胆子。”


    是谁?


    一道白光夹杂着熟悉的脸庞一闪而过。


    是张宝藏。


    张蕴古没猜错。


    此刻承受着天子怒火的人是张宝藏,这个原本讲话结巴的倒霉废柴,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求陛下恕罪。


    “你为何之前不说?”


    李二已经在殿上坐不住了,他不是那种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他愤怒无比地走到了太医署众人前。


    “是不敢说,陛下天威,小人不敢。”张宝藏真诚无比。


    “天威?”


    李二被这词撩拨起了火气,又觉得对着个名不见经传的芝麻官发火没必要,森然道:”太医丞,你怎么剖白?“


    ”臣……臣无话可说,全听陛下责罚。“太医丞反正觉得自己倒霉地离谱,早知道还是去混尚药局更好些。


    这样不用和外臣打交道见面,伺候好陛下一大家口子就行。


    刚刚尚药局的就是以此撇清了嫌疑。


    他们常年生活在内宫,根本不存在张蕴古来求教他们。


    ”行行,一个两个。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只说不清楚吗?“李二在看到治书侍御史权万纪的上奏后觉得甚是荒唐,干脆召了旁人来对对质。


    这一较真,关系网浮出水面。


    罪犯的亲兄长姓甚名谁,曾任过哪里的官,张蕴古籍贯在何处,都是明明白白记录在册的,不容辩驳。


    唯一存疑的点是,张蕴古是否受到过其兄长的恩惠,还是收受贿赂胡编乱造了这样的借口?


    滑天下之大稽。


    不管哪种,李二都准备杀鸡儆猴。


    欺君,罪无可恕。


    ”小人医术浅薄,进太医署不过两年,未曾见过现实中患心疾之人,实在是小人经验不足。“


    张宝藏外表还算从容,但内心已经慌得不行。


    明明都是实话,他在紧张什么?


    ”经验不足……那张蕴古为何只寻了你,其他人呢?“李二堪比宝剑锋利的眼神一个个扫过去。


    哪怕是为了给李二留个印象,把同僚卖得一干二净的另一位太医署医师,亦不敢抓住机会。


    ”没有。“


    太医丞见状赶紧。


    ”这两日宋明洛可有来太医署?“


    ”不曾。“


    突兀而简练的对话,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一点儿懒得思虑陛下为何会在此地提及宋明洛。


    多年经验告诉李二,如果一件事诡异离谱地不像话,那么这八成和宋明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用心找找,遍地都是。


    因着罕见地有了一片鸦雀无声的沉默,在场所有人纷纷思索起要怎么甩锅收尾?


    ”陛下,大理丞求见。“


    李二的微表情迟疑了下,脸上闪过一丝乌云般的阴翳,克制着胸腔中翻滚起来的怒火,淡淡道:“让他进吧。”


    “喏。”


    就这样,张蕴古和张宝藏擦肩而过了,毕竟张蕴古先前在见着尚药局后给自己铺垫好了。


    他也猜到里头有可能是太医署。


    果然不出他所料。


    进殿按着惯例请安问好后,李二迟迟不喊起,殿中静得让人不由得凝神屏息,不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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