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个小倌。”


    冯绘因着自己有所涉猎,那日碰巧撞见了,本来也不清楚他是谁,奈何他偶尔提了一嘴,说是他姐姐是长安城有名的神医,能进宫给皇后看病的。


    他一听就留心了,这还能是哪位?


    且那郎君姓宋,统统对上了。


    “小倌是男的?”明洛确认了下,眼波轻俏一转,半点不见恼羞成怒的情绪,稳定地一匹。


    “嗯。”


    “那不挺好,生不出什么倒霉孩子来,就是别染了病。”明洛转眸一笑,压根没放心上。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吗?”


    明洛问得格外直白。


    冯绘有些无语:“我又不是你弟弟的随从,怎会知道他每日去处?你若是关心,我替你留心一点就是了。”


    “有劳先生。”明洛很想提醒冯绘一句,你年纪不小了,别跟年轻人似的到处瞎折腾,没的把身子搞坏了。


    “你一点不担心你家香火?”


    明洛眼神波澜不惊:“我家香火……我觉得我才是。”她倏然微笑,曼声道,“他不是我阿耶亲生的,我也不是,比我在血脉上高贵什么了?况且,就算他是香火,和我有什么关系?”


    传宗接代不是都默认和女性没关系吗?


    冯绘回避了她稍显尖锐的答话,扯了扯嘴角:“你刚想什么那么入神?”


    这是他第二次问了。


    纯好奇。


    因为宋明洛给他的感觉,永远是胸有成竹的,哪怕是昔年的储位之争,那么凶险一个不小心就粉身碎骨,偏她和秦王府来往地毫不避讳,视东宫为狗屁。


    第634章 张宝藏


    重点是她身份低微啊。


    居然也硬挺过来了。


    到如今,反倒是他要看明洛脸色了。


    “先生很好奇?”


    “一点点,不方便说就别说了。”冯绘一瞧她脸上捎带狡黠的笑,一瞬间就不想听了。


    “那先生别追着问了,你女儿今年……上学堂了吗?”明洛主动换了话题,扬起点笑脸。


    提及女儿,冯绘的心不自觉柔软了两分,含了一缕真诚的笑意:“很聪明,很乖。”


    “嫁人务必慎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明洛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此和他拜拜。


    不过这一幕被有心人记了下来,并尾随了冯绘回家。


    冯绘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乍一眼看不出来,毕竟养出了两撮胡子,只觉得人温文尔雅,说话不紧不慢,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其实不然,他内侍做惯了,虽说不用再卑躬屈膝,但说话留三分余地的性子没改,多少显得和市井里的平民百姓格格不入。


    为此一打听就一目了然了。


    “内侍?”


    如明洛所料,萧皇后不是个大度的,她对明洛之前在军中的无礼耿耿于怀,等在长安彻底安稳下来后,每日闲来无事就是开始小心眼。


    心胸一狭隘,自然思索着怎么报复回去。


    “千真万确,那内侍尽管蓄了胡子,但一定是宫里出去的。”来人水平不差,说得很笃定。


    “那孩子怎么回事?女儿吗?”萧皇后更觉诧异。


    一般内侍都养儿子,除非儿子多得溢了出来,才会养几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以作解闷。


    来人犹疑片刻后道:“说是亲生的。他家有两个男婴,是这两年抱养来的,地位远不如这女儿,吃穿用度按邻居的说法完全比照官家。”


    “那就有趣了。”


    萧皇后脑子里立刻联想到许多种可能。


    她没兴趣探究明洛的身世,只想抓她的把柄和错处,借题发挥,好让对方跌入谷底。


    “对方是谁赶紧查出来。”


    “喏。”


    *


    经过一晚浑浑噩噩的睡眠,明洛决定饶过自己,她一大早赶在病患前落笔写信,一口气写了三封短小精悍的。


    现在的生活她是知足的。


    所以她不想冒死去明示李二。


    那样说不定死的不是张蕴古,而是她了。


    她寻了太医署中的同僚。


    数年前王仁祐给他引荐过的张宝藏。


    带点口吃的中年男人。


    午后带了场雨,只是雨丝无一点凉意,夹杂着甜沁沁的花香和暑气末尾的温热。


    张宝藏果真无事,一喊就来。


    明洛主家姿态做得不错,殷勤备至,不过让对方坐立不安,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你知道癔症吗?”


    对方被这问题唬了一跳:“不知。”


    “一点不知吗?”


    “嗯。”


    明洛托着腮,不免发觉自己高估了对方,毕竟会愿意寻求她‘辅助’的官吏,自身能有多少能力?


    男人自古都要脸要强。


    但凡凭自己能够爬上去,谁会愿意看旁人脸色受气?


    “你和王主事还走动吗?”


    “嗯,张某与他是儿女亲家,逢年过节各自串门。”对方有问必答,态度好得不得了。


    这关系够紧密的呀。


    明洛再问:“近来太医署可有旁人来问过,关于癔症的……”她话没问完,张宝藏的脸色便昭然若揭了。


    她问对人了。


    “是你同姓的?”


    “不是,是同宗的。张某和大理丞,是出了五服的亲戚。”


    这关系放现代算狗屁。


    但在古代亦是一种说法。


    想蹭是可以的。


    “宋博士有什么可以教张某?”对方面色一紧,原本虚握放在膝盖上的拳此时捏住了。


    “就是为了此事寻你。我先问你,你是怎么回答他的?”癔症其实也是心疾,搁现代算精神疾病,同样不好界定。


    张宝藏只觉口干舌燥:“某不懂这些,胡乱拿医书里的言语搪塞了几句有的没的,他看着挺担忧。”


    都挂脸了?


    明洛啧了声。


    “你信我吧?”


    “嗯……”对方被明洛问懵了。


    “你最好别沾这事,哪怕撕破脸也不要碰。”明洛简直怀疑张蕴古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中,要不然咋这么听话……


    她舒了口气。


    先入为主地看,会以为张蕴古猪油蒙了心。


    但作为当事人,张蕴古可能没想到李二会那么暴跳如雷,而在天子的怒火下根本没人为他求情。


    斩得雷厉风行。


    “什么事儿?癔症吗?”张宝藏吓得舌头都要打结了。


    “到时万一被传召,咬定自己无能不懂。”


    张宝藏停顿了下:“传召?某从未被传召过。”


    “说不定马上来了。”明洛语意凉凉。


    “那怎么办……”


    张宝藏再度慌张。


    明洛都懒得大惊小怪。


    难怪王仁祐特意带他过来,这性子比她都不如,怎么在官场吃得开?痴人说梦了。


    “行吧你这样……”


    明洛招了招手,让他把耳朵凑过来。


    *


    明洛这张开过光的嘴再度应验了。


    几天后的黄昏时分,皇城的官衙长街上,张阿难领着若干太医署的人快步往甘露殿去。


    这其中有被明洛提点过的张宝藏,以及其他被蒙在鼓里的医师们。


    他目不转睛,就盯着自己身前的一亩三分地,不断回想着明洛和他说过的话,都应验了,都成真了。


    亲家真的没唬他。


    甘露殿内,天子只在一侧偏殿,未在正殿正襟危坐,这让大家伙儿稍稍松了口气。


    “参见陛下。”


    “起吧。”


    在张宝藏的角度,即便他抬头,估摸着也见不着陛下的圣颜,反正老实立在最后装死。


    他余光乱瞟了一阵,果真在边上发现了大理丞的身影,张蕴古完全气定神闲,半点看不出心虚。


    而陛下果真问起了心疾。


    他的心揪了起来。


    答话轮不到他,只听太医丞有条不紊作答,话里话外全是一水儿的敷衍……确切来说,是中庸。


    即随时可以改变方向往褒义或者贬义去。


    “这病不定时不定性,纯粹看个人情况,也无法通过脉象确诊,是吗?”李二的声音难得带了一分糊涂。


    第635章 查证


    能做到太医丞的都是人精,一听陛下这语气,便知自己摊上了事,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确实如此。不过心疾严重的多半会体现在气血肝脏上,可能会消瘦厌食……”


    他越是越心虚。


    毕竟‘多半’‘可能’这样的词汇太模棱两可了。


    张蕴古则愈发坦荡。


    李二视线在殿中几人里来回挪动,最终停留在老神在在的张蕴古身上:“张卿言此人患有癔症,又是如何下的结论?”


    张蕴古上前一步,心平气和:“咨询了几位医师。”


    “何人?”


    “太医署中一人,尚药局一人,城外二人。”张蕴古答得脸不红气不喘,平静地无与伦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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