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皇后无论好奇什么,小人都可以解答。”


    权当满足金主的猎奇心了。


    明洛自该尽职尽责。


    长孙哑然失笑,凝了一缕静和的笑意。


    “那你说说,从一个火坑千辛万苦跑出来,然后费劲周折在长安寻到了个良善人家?为何不好生过日子,要随军受苦……本宫不信,你不晓得主帅和你逃出来的那家是一家。”


    以明洛的心眼子,怕是打听地无比全面才会随军。


    明洛舒出一口气,一双秋水明眸直直注视长孙,“何为好生过日子,寻个差不多的郎君,嫁过去生儿育女操劳到死吗?”


    这一说明洛可就来气了。


    “皇后可能无法想象寻常百姓家的媳妇有多苦。”


    长孙真恍惚了一瞬。


    “怀着孕背上挂着一个娃打水做活,在灶台忙活……这都是好的,城外的农妇要喂猪洒扫劈柴,有时农忙要下地,因此孩子掉了的不胜枚举。”明洛可以理解世家大族女子的人生轨迹,嫁人唯一要吃的苦是怀孕。


    “孩子掉了也不可能好端端坐月子,一般能躺三五日就不错了,继续起来干活,天亮干到天黑。这还是男人不打她,不出去嫖不乱赌不酗酒的好情况。”明洛着重咬了个好字。


    所以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过成这样的。


    长孙是知人间疾苦的,她知道明洛没有在危言耸听,但所有底层百姓……哪家哪户都是这样。


    她眼波悠悠在明洛面上一荡,像是旧日残存的流光,稍纵即逝,恍若无意般望着近处一盆怒放的时令鲜花。


    明洛理直气壮:“后来阿耶被征召,我就寻思着跟去了,军中能吃饱饭,虽然有丧命的风险,但和生孩子死的概率差不多。”


    “而军中要是有幸立了功,结识了什么贵人,收益好处比生孩子大得多,对吧?更值?”


    长孙行云流水毫不违和地接上了明洛的话,一旦以利益的角度出发思考,好像任何事都解释得通了。


    明洛被一抢白,利落应是。


    “女子所谓的安生,就是生儿育女,重点在生子,得是儿子才能讨得婆家一点好脸色,不然就算生了四五胎,都是女儿的话……皇后你说,难道有用吗?男人也会嫌媳妇肚子不争气。”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无比的小腹,抿唇一笑:“小人是没有信心的,生儿生女天注定呢。”


    这一通放现代也让人无法招架的组合拳打下来,同为女人的长孙也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气闷。


    让她几乎忘了召明洛前来的初衷。


    长孙这回拉住了她的手,脑袋微微侧向,眉眼间闪烁着罕见的狡黠,一字一顿吐气在明洛耳边,“你能神通广大到预判人的命数,所以你是不是也猜到了之后本宫孩子的性别?都是女儿,是吗?”


    这回明洛有点坐不住了,心跳错乱了几拍,瞳孔的放大和呼吸的停滞明明白白出卖了她。


    自心底蔓延开的恐惧像釉面上细细的冰裂一样,在一瞬间浅淡地布满了全身,不起眼却也致命。


    “因为就算生,也是无关紧要的公主,且会损害本宫的身体,你便干脆建议本宫避孕了对吧?”


    长孙直言不讳,笑意淡薄,一旁的奉莲已听得面如土色。


    她继续缓声道:“可这样,你又何尝不是抹杀了……”她停顿住了,没继续说下去,有些想法彼此心照不宣最好。


    客观承认儿子比女儿有意义有必要,这不难。


    只是显得人无情而已。


    她曾经也是女儿。


    如果说自己的降生没有意义,那么又要怎么活下去呢?


    “我真心希望所有不被祝福的生命都可以在最初被抹杀,然后轮回重新投胎,世间多苦啊。”


    明洛唇角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似照在冰面上的阳光。


    “本宫误打误撞本想着讹你一讹,竟都对了?”长孙觉得匪夷所思,这是种怎么样的……妖异,传出去明洛肯定脑袋落地。


    明洛没吱声。


    长孙看向恨不得和帷幔融为一体的奉莲:“今日的对话,你该晓得利害。”不仅能置明洛于死地,对她亦是不妥。


    奉莲跪得那叫一个利落:“奴明白。”


    “嗯……还有你。”长孙凝视着微微垂着脑袋,似有些放空的明洛,“往后不可对任何人说。包括本宫。”


    听闻泄露天机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娘娘我没关系的,我本来也没有很想在世上活……”明洛笑得很是勉强,甚至有点支离破碎。


    穿越的新鲜感早在世子府就被消磨殆尽。


    对李唐对贞观的好奇这么多年也足够她来窥探。


    第614章 开明


    时代会有变化,但很多东西是不变的。


    比如这男本位的世道。


    “住嘴。”长孙最听不得这种话。


    “嗯,以后不说了。”明洛连忙认错。


    长孙再度语重心长,“不管是为了你阿娘还是自己,都绝对不要有轻生的念想,你一路走来不易,从来力争上游,但停下来往下看看吧,那么多人都在努力求存,都在苦苦挣扎。”


    百姓比明洛的日子苦一万倍。


    “娘娘莫要担心我,我不到万一时候不至于此,当年都挺过来了。”只是心态大不一样,时过境迁了。


    “都不可以。”


    长孙板起脸问:“你若是真撒手去了万事不管,你的图书馆医院善堂怎么办?岂不便宜了旁人。”


    “万念俱灰的时候是不会管那些的,如果还有心力考虑他们,那就是还不够绝望。”


    明洛平静陈述自己的观点。


    “怎么会那么绝望……本宫在,你只要没做错事,尽管进宫来陈情。”长孙语气温柔,眼神却坚定。


    踏出宫门的那刻,明洛忍不住回眸看了眼偌大的太极宫,殿脊重重叠叠如远山重峦,有倾倒之势。


    泪徐徐在眼底淌出。


    慢慢沿着心扉令她悲伤不已。


    她已经送走了李秀宁。


    要是等长孙走了,她又该如何是好?


    绝望的意思是,她于世间找不到任何可以活下去的支撑和意义。


    *


    明洛没有自怨自艾沉浸在这份尚未到来的悲哀中,房杜于这年三月正式拜相,魏徵有了更上一层楼的官位,贞观时期的名臣都粉墨登场,马周亦有了体面的差事。


    而她不断强化自己的医名,一如初来乍到时般,或许医术才是她可以仰仗一生的技艺。


    同时,她主动联系了杨观齐,表示可以不断调整军中的医务流程事项,达到最优状态。


    之所以是杨观齐,因为他背后是李靖。


    明洛在等李靖重新被调回军方掌兵。


    除此之外,她自然关心这年的天气和收成,有了前两年的大灾,今年朝廷对庄稼很上心。


    虽然上心改变不了老天爷的心情和脾气,但抗灾和赈灾能力会加强,未雨绸缪比毫无准备的好。


    到七月份,一年最热的季节时,所有人预感到了同样的旱灾。


    胡阿婆唉声叹气:“咱们家吃喝不愁,但城外的庄户人家又要遭罪了……老天真不开眼。”


    三郎则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话,嘻嘻哈哈着一张笑脸:“说是陛下得位不正呢。”


    正对付着螃蟹和虾的明洛忽然抬了头。


    她神色平静:“谁给你说的?”


    “没谁给我说,我自己琢磨的。”三郎似乎也知道这话不妥当,悻悻闭上了嘴,同时不忘瞄一眼明洛的神情。


    明洛是真不生气。


    因为三郎一直以来都是资质平庸,没心没肺的普通小孩,从没有哪一刻让明洛觉得他能成事。


    “学堂里的年长同学,有在准备应试的吗?”明洛没完全弄懂这个时代的公务员考试。


    科举尚未成熟,仅仅有了个雏形。


    大多官员还是凭借家世,举荐,父辈蒙荫上来的。


    “有,不过好像是算学。”三郎嘴里塞着肉,吃得满嘴流油,吐字不清。


    明洛思索了片刻,看着蒙头光顾着吃的三郎,放弃了鸡娃思想,所谓鸡娃不如鸡自己。


    “祸从口出,三郎。别小心着了人的道。”


    她不痛不痒道。


    左右这几年她巴结长孙巴结地好,属于稳稳的免死金牌,三郎哪日闯了大祸,大不了她给胡阿婆换个儿子养。


    少操心这些破事,是明洛目前的生活准则。


    不过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三郎挺警觉,眼珠滴溜溜地转了圈,显然在思索着什么。


    亏得明洛对他这榆木脑袋仍抱有期待,结果等来一句:“阿姐,你也要小心大姐姐。”


    三郎表情认真,引得胡阿婆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


    亲女儿的份量总归无敌。


    “她咋了?”


    只消放弃对他人的幻想,就不容易焦虑。


    碗娘如今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主打个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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