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天公不作美,长安城里好说,听说外面不少胡说八道的。”杨观齐冷不丁道。


    “胡说八道啥?”明洛瞪大了眼。


    “那些僧侣,还有各种教。”杨观齐撇了撇嘴,对这些不以为意。


    张才实相对认真,给一知半解的明洛科普。


    有什么隐隐从心底浮现了上来。


    明洛眉心微微拢起,双眸虽清明,但并不清澈见底,有着岁月沉淀后的阴翳。


    是了。


    裴寂,目前还占着位置的武德旧人,这位被李二立在朝廷里的李渊死党旗帜性人物,这年要遭殃了!


    想想也不容易,李二每天议事上朝见着裴寂该有多膈应,之前那么多年没少给他这秦王倒油,在李渊身边出了不少制衡他和太子的主意,几乎桩桩件件。


    当然或许是她低估了李二作为天子的心胸和气量,大概率……李二一点不计较?


    他选择了和东宫、齐王府的旧党大体面,一应过往全部不追究,和自己亲爹的旧部握手言和也不难?


    可惜这太违背人性了。


    特别是当李二给了裴寂那么高的位置和力压所有人的超规格封赏后,等于是以温水煮青蛙的手段慢慢收拾对方,好让对方先放下警惕性,给自己争一个缓冲的时间。


    “医师!”


    “宋医师,怎么了?”


    两人齐齐呼唤明洛。


    明洛眼神一跳,一抬眸本能和张才实对上了,这位在裴寂身边能说上话!


    “医师有话与张某说?”张才实扬眉道,实在是明洛的面部表情过于直白。


    “嗯……近来裴公是不是和一些僧侣道士走得很近?”明洛对裴寂的具体下场没什么大印象,但杨观齐之前的言语勾起了她的回忆,依稀裴寂是因为亲信的妖言被李二捉了小辫子?


    张才实双目烁烁一睁,目光中瞬然有了不可言说的震惊,加上表弟先前的话语太具有提示性,一下子懂了明洛想表达的意思。


    杨观齐反应只慢了半拍。


    堂屋中燃着数个炭盆,几乎感受不到外面的寒意,窗外依旧刮着阵阵朔风,不停击打着窗格。


    相顾无言的三人里,明洛最先扒拉起方才仆妇新上的茶点瓜果,不免感叹李靖府上待遇可以的,这个时节有正常新鲜的水果能吃。


    “你听到什么了?”


    张才实自问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死读书人,确切来说,他打小就见多识广,关心家国天下大事。


    但他怎么都不知道?


    “啊?我该听到什么?”明洛有点被问傻了。


    张才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毕竟这关乎他自身,哪怕和裴家的关系没那么紧密,但也不忍看他彻底倒台,如今年节时分,登裴府的人数不要说和房杜二人比,就是这处也未必比得过。


    “莫非是裴公来往的僧侣中,有对陛下不敬的浑人?”


    第608章 仿写


    张才实带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明洛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是刚听杨参军说的,所以牵扯到了裴公,张先生莫多想。”


    裴寂这般尸位素餐的混账,早滚蛋早好。


    这两年长安城中的大户人家,就数裴家最抠门,几乎没布置过施粥这件事,态度极有问题。


    很多时候,施粥行善是面子工程,是世家大族的标配,加上天子以身作则,不能不表示表示。


    裴家实属不给脸了。


    “张某怎能不多想。”张才实清楚裴寂的为人,有时他都配不上那个人字。


    明洛眼看话说到这份上,倒也存了卖好的心思。


    “张先生目前仍在裴府?”


    “算在。”


    明洛斟酌了下用词:“裴公不会认为陛下真不计前嫌,一笔勾销吧?好些人等着腾位置呢。”


    张才实听得一惊,他虽然没近距离感受过明洛这张开过光的乌鸦嘴,但总归对她的为人能耐有认知。


    “一千五百户是吧?还是一千三?凌驾所有人之上,真的是好事吗?”明洛唏嘘感慨。


    要是只封了两三百户,善终的可能会很大,但明目张胆的第一,明摆着李二决定拿他当‘榜样’了。


    张才实的心境只凌乱了片刻,沉静下来后默然不语。


    一边的杨观齐则还微有糊涂:“可是太上皇……”


    “就是因为太上皇好好儿的,至今都住着太极宫,又不是先太子和齐王,陛下能善待那些旧部,因为根本人家没错,各为其主,忠诚又不是错?”明洛点出更关键的要点。


    这可把兄弟两人都干沉默了。


    “你一向敢说。”


    他们谁不晓得陛下在东宫住了两年有余,陛下心里门清,太上皇也不可能无知无觉。


    但是能咋的?


    “裴公可能会成为一种信号。”明洛彻底捋清楚了,李渊既然住了两年多,不会无缘无故地腾地方。


    所以在东宫住了两年多的李二决定提醒下他爹,裴寂我已经放倒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信号?”


    不得不说,中文的博大精深导致张才实哪怕没完全理解信号的意思,但基本意会了。


    张才实面色一变,不安地站起了身,来回于火盆边踱步,直看得杨观齐晕头转向。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这是可以胡乱猜测的吗?”张才实嘴中念念有词,反复嘀咕着什么,想信又不敢信,着实有些滑稽。


    明洛比他轻松,一同站起了身,转到隔间却被挂着的一幅字画惊到了,差点打翻了手边的瓷盆。


    “明显,张先生信了不是吗?”


    她四两拨千斤的随意让张才实没能绷住,他一个箭步走来,硬是迸发出了罕见的气势汹汹。


    “嗯?”


    明洛意外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有宫里的消息?”这句话几乎是从张才实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见心中慌张到了何等地步。


    杨观齐满头雾水一知半解,一听这话自觉屏住了呼吸。


    明洛启齿一笑,语调平稳:“没有。我什么身份,怎么可能有宫里的消息,我要真有,反而不会与你们言语,不然岂不是大祸临头?”


    她寻了个对窗的位置跪坐下,尽量不去看那幅被好好装裱挂墙的字,低声道:“张先生早作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本身裴四郎资质平平,能有今日都是仰仗父辈,要是出事的话,其余都不必作想。”张才实的气仿佛泄了大半,整个人陡然灰暗了些,无力倚在窗边。


    “张先生可以与裴家分割啊,体面些就可以了。”明洛着实不懂这时代的一些潜规则。


    裴寂的人往后不能再被重用了?


    不至于吧,南北朝隋唐几乎都是一家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南梁南陈的后代不照样在唐朝混得好好儿地?


    “仕途哪有这么容易。”张才实清楚裴寂在长安的名声,虽说没到臭不可闻的程度,但称不上好。


    “容易啊,你主动去揭发?”明洛嘿嘿笑道,和羊览恩一个样呗,起码可以争取到机会。


    张才实的表情更为惶恐,“揭发……你怎么,裴公他不至于糊涂至此,那些僧侣……”


    都结巴了。


    “他未必心中没数,当然旁人落井下石也有可能。你且看着,主动告发的是谁,我是觉得便宜外人不如……你来争这个功。”


    自古以来,告发或者杀害主上来投诚的例子不计其数,算是有道德瑕疵吗?肯定算。


    但人性自私,为自身计不能算大错。


    “不可。”张才实整个人支棱了起来,看向明洛的眼神冷了不少,望着窗外坚决道。


    “嗯……你索性去查查呗。”明洛建议道。


    反正李二想发作裴寂不差这一个借口。


    “查……”张才实没想到明洛口风转得那么快,一时间有点跟不上。


    “我今儿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你难道不行动吗?要么一不做二不休,先发制人,要么你通风报信,能拖一天是一天。”


    总比枯坐干等着强。


    张才实心境大乱,来回在屋内走动,此时停驻在了那面字画前不动,神情复杂,怅惘中夹杂着一丝清明。


    “这字……是王大家的?”


    杨观齐此时也留意到了墙上的兰亭集序,颇为诧异。


    “怎么可能,是真迹的话不至于挂在此处。”明洛接话速度极快,面带笑意。


    “也是,但仿写地真不错啊,杨某细看也觉得不错。”杨观齐赞叹地极为真心,干脆叫过门外候着的小厮问话。


    明洛想拦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就算摸到平康坊,也不大可能查到她头上,没所谓的。


    真查到了,也就查到了。


    “是赵二家。”


    张才实见多识广,直接喊破了出处,让明洛心头没由来地一惊,下意识想通过喝水来缓解,偏偏面前没有桌案。


    “喔,戴七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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