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告府衙啊!”
“看你穿戴不俗,难道告不赢吗?怎么敢堵我们的路!”
军士们哪里愿意多听废话,他们的人生信条都是能用拳头说话就绝不开动脑筋。
李迢低估了行伍之人的行动力,对面直接动手了。
讲真的,要是单纯在擂台上比拼,他挺拿得出手的。但如果是实操打打杀杀的话,他真不够瞧。
就在李迢招架不住预备求饶逃走之前,马车里的人出声了,有人掀开了车帘,冷声道:“都住手!”
除李迢外的所有人第一时间停下了。
李迢心里暗骂,早怎么不出来,聋了吗?
但他只敢心里叫骂两句,抬头前做好了表情管理,一见对方面庞,整个一石化。
时任尚书兼中书令的李靖。
放在朝堂上,只能说是宰相班子里的一员,搁外头,那是高不可攀,平时见不着的大人物。
李迢立即下拜,恭敬无比:“李公安好。”
李靖一出面局面变得无比稳重,他都没有下车,淡淡问:“既识得我,赶紧把路让出来,不然误了进城的时间,又当如何?”
李迢着实没有和这位互杠的勇气,但万分不甘,他都可以想象宋明洛躲在马车里窃喜的小人得志样。
一定就在里面。
“嗯?”
李靖扬了扬眉,真如明洛说的一般,对方是个厉害角色?认出了他都想硬杠?
“李公慢走。”
想法是疯狂的,现实是卑躬屈膝的,李迢打落牙齿和血吞,被迫栽了这次跟头。
以李迢为首,一群人无声目送李靖的车马队伍远去。
“有其他抄近道的路吗?”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李迢继续思索着法子,这会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鹜。
“回长安城的吗?”有下属笨嘴拙舌地问了句。
“不然呢?回哪个村里吃馍馍吗?!”李迢一点即炸,气势汹汹不已,他笃定宋明洛一定就在李靖的马车里。
“走,咱们都是好马,一定要赶在李靖进城前回长安城!”他就不信了,宋明洛和李靖的关系能铁到让对方不管不顾地保她。
李迢想得没错,宋明洛既然误打误撞碰上了个大腿熟人,就不会放着好端端的马车不坐。
她都懒得调虎离山,什么让李靖一行人吸引李迢的注意力,她则赶紧溜之大吉回长安。
有这个必要吗?
就算是李迢的老子李安远来,他都得和李靖客客气气的吧,甭管李二对李靖心里是个什么态度,对李安远怎么个视为心腹,但面上是绝对大团结的,李靖如今就是唐军的核心人物之一。
但明洛是有点子聪明在的,把李迢甩在身后没多久,她就厚着脸皮和李靖借了马,又拜托他们搜寻自己之前留在山下的随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让自己人的下落不明不白。
“不怕和他们撞上?”李靖这会儿是奔六的年纪,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沧桑和斑驳,得亏自身家世尚可,要不然早早被摧残地不成样子。
明洛昂首挺胸:“这条官道我熟的,到长安并无其他岔路,且有李公帮忙撑了场子,对方一定认为我会蹭你的队伍回长安。”
“的确。”
“先行一步了。”明洛多少有些后怕,虽说进城后应该得以保命,且城中治安不错,对方不敢大开杀戒,但难保哪天对方失了神智或者不想活了,临死拉个垫背的,想想就后怕。
“事儿肯定帮宋医师办妥,仍旧住在槐树巷?”李靖温然而笑,他这般的年纪已经看不懂年轻人的言行,也学会了闭嘴,劝是没用的。
“嗯。多谢李公,李公大恩。”明洛下车前再度行礼,她是真感谢自己读的史书,要不然哪哪能在武德年间结下那么多善缘。
和这些善意相比,李安远的恶意都不那么要紧了。
“好说。”
李靖也没料到他仅仅是出城散个心,查看下自家下的庄子今年收成大概,返回途中居然碰上了宋明洛。
一别数年,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些许,但依旧比其他人亮,依旧鲜活而充满生机。
每每感受到这份活人感,他心中便会不受控地被触动。
是他老了。
有赖于明洛的先见之明,她比李靖一行人早了一炷香的功夫进了城,也让之后才到的李迢等人如同傻子般在城门附近晃悠了许久,方等来李靖的车马,慢吞吞地出现在了视线中。
李迢知道此时已无法有所作为,但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位宋明洛和李靖的苟且关系。
眼见为实。
但他大失所望,直到李靖车马直接进了李府,连身边心腹都小声劝他:“不定早早下车了,现在已经在延福坊了。”
“我知道她家在延福坊。”李迢不耐道,死盯着李府慢慢阖上的侧门,不肯挪动脚步。
直到半个时辰后,他面若死灰地放弃了。
因为这个点儿各处坊门已经关闭,宋明洛大概率不会冒着被武侯盘查的风险出现。
“其实郎君,宋医师若是真在李府过夜,一个未婚小娘子留宿他处,必定是和某人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先前和刘家的脏事刚过去呢……”有心腹为了赶紧解脱下班,开始出谋划策。
李迢面无表情:“李公都多大了,况且她是医师,李家家大业大,妻妾儿女少不了,有个身子不舒服的太常见了,她留于府中照顾又怎样?招数不能用同一招,外人会腻。”
第594章 错综
他望了眼宫城的方向,这个位置看不见东宫所在,李二夫妇显然对明洛印象极佳。
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用正当手段对付明洛了,只能等她自爆其短,他就不信了,按照这位的性子,可以不惹出乱子来?
宋明洛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老实人。
但骨子里,不能说她多么离经叛道。
甭管心里怎么个大逆不道,表面功夫都是齐全,这半年光景,她有在认认真真履行作为长女长姐的义务,支撑起这个因宋平离世而支离破碎的家,至于刘家……
鉴于皇后的干预,明洛未有动作。
宋平的死,或许真正该负责的是她?
不管怎样,刘家逃不了干系。
和宋家一般,刘家也是个大宗族,和明洛有牵扯的不过人家的分支,不入流的一支而已。
其中最位高权重的目前担任吏部侍郎刘林甫,算是青史留名的大员,主持了贞观元年的选官程序改革。
令明洛想不到的是,她之前给那位刘令史列的建议,大部分都被对方拿去孝敬了刘林甫,而刘林甫是典型的士大夫,不是目中无人,而是他眼中值得他正眼相待的人里不包含女人,特别是没有家世的女子,即明洛。
因着和明洛做交易的刘令史不会在自家族亲前坦然言之,故而刘林甫根本没往这方面去想。
隋时选举官员,是定时定点的,即从十一月集中,到第二年春天结束,人人皆患其时间短促。
后来刘林甫被那些建议启发,提出官员选拔可四时听选,随阙注拟,根据实际需要来选,得到宰相班子和李二的认可。
这日他和房玄龄一道拟了可以并省的中央官员,呈给李二过目,事后李二单独留了他。
“今年上半年,你家族亲有桩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儿,你可知晓?”
“晓得。”
刘林甫背脊挺得更直了,脑袋则谦逊地低了许多。
“你见过宋博士吗?她在太医署任职。”
“陛下。”刘林甫准备发力了,他对女子任官这件事,一直尽可能地在努力无视,这回既然天子主动提及,也就不怪他好好进谏了。
“嗯?”
李二也是神使鬼差提起这桩事,本来过去大半年,他几乎都忘了,但不知为何刘林甫近来的上奏,总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
“女子不该入朝为官,陛下若是赏识宋博士,大可封赏她的弟兄族亲,另赏赐她也可。”
刘林甫和魏徵算是气味相投之人,唯一不同的点在于,刘林甫没有那般气性和骨气。
李二为何最终只和魏徵成了君臣佳话?不是没其他走这种赛道的大臣,而是赢不过魏徵。
这条赛道需要本人立身极正,本心清净。
当然魏徵不全然无私,但和一开始就浑浊的刘林甫比,实在好上太多。
李二不语,脸上闪过一丝乌云般的阴翳,淡淡道:“她为医者,为朝廷和百姓出力,理所应当。”
也没听说她不适应太医署的工作。
刘林甫自然捕捉不到李二的细微情绪,只当陛下寻了个大义凛然的借口作推辞。
他再接再厉:“但她德行有亏……”
“够了。”李二声音微微透出凌厉,直接打断了刘林甫这些没所谓的话,宋明洛品行如何,他能不清楚?
称不上完美,但有良知,有善举,不过一无权无势的女子,还能怎样大公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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