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回家。
不过长孙的良善，使得一切都破灭了。
而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明洛，可能是自杀消极的情绪以行动得到排解，可能是被长孙的言语所打动，总之眼下恢复自由身的她，暂时没了轻生的念头，就算死也该想好垫背的。
“阿姐，来和阿耶说点话吧。”明洛微微腾出了位置，想看这对父女最后的表演。
和碗娘比，宋平从来都是坦荡的，但此刻也显得左右为难，尤其在青灰脸色的衬托下，开口就是满心痛惜。
“你——碗娘，你怎能如此行事？这是谁教你的？”宋平提了一口气，极其努力地咬字。
碗娘抿唇不语。
这两日爷娘待她的态度大不如前。
或者说……自从明洛让他们全家过上改头换面的生活后，一切就不一样了，明明她也是受益者，明明阿洛待她甚好，但为什么，她的心会扭曲呢？
宋平躺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碗娘：“你，说话。”
“阿洛说过，人性如此，升米恩斗米仇，大概便是如此。”碗娘扭头看了眼被淡淡天光笼罩的明洛，似乎对她并不上心，慢条斯理地剥着桌上的零嘴，一盘十文钱的那种。
碗娘心里更是滋味莫名。
想当初，宋家哪里吃得起这些玩意儿。
“碗娘……”宋平的泪更汹涌了，吃力地抬眸朝阿洛的方向瞅，却又咽回了无理的请求。
“阿耶，我没想到……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碗娘本就没什么大见识，哪里会猜到有人会花那么大力气对付明洛，她做梦都料不到。
父女两人相顾无言。
碗娘思前想后，又生怕触怒了在边上漫不经心的明洛，最终一字不发地退了出去，让屋内气氛更为尴尬。
明洛在心底数到十的时候，宋平开口了：“我以为，碗娘会向你道歉，至少也该关心你一下……”
“都是表面功夫。她估计觉得已经和我撕破了脸，何必自取其辱。”明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挺直了腰背。
“那也不能……”宋平气息愈发虚弱。
明洛见状忙不迭凑过来：“阿耶，别想这些了，我让三郎来读书好不好，他声音好听。”
“阿洛……你将来若是报复碗娘，不必……不必顾忌我。”宋平向来拎得清，一直以来，明洛和碗娘都不是一路人，无非是为了他俩在撑着，尤其是明洛。
这和明洛的预想差了十万八千里，她难掩错愕，眼中的冰雪慢慢消融了些，淡淡道：“不顾忌阿耶，还有阿娘呢。”
“随你，都随你。将来你阿娘，还有三郎，三郎不要让碗娘带。”宋平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生命在他体内的流逝。
“三郎我没有精力带，阿娘我肯定会管。”明洛没有因为宋平的将死就满口应下。
“也行也行。”
“族里呢？没来闹着分钱？”明洛环顾了圈四周，硬生生看出了几分萧索，明明陈设如旧。
宋平静默良久：“不至于。尤其你放回来了，族老都想着借你的光捧几个有出息的子弟，不会赶尽杀绝。”
第585章 双管
哈。
“也就是说，我要是死在了牢里，宋家岂不被吃干抹净，三郎的父母怕是做梦都能笑醒……”明洛终究没能忍住心底的阴暗，不禁连连冷笑。
宋平叹气：“如你所料，三郎的生父说是前些天经常在槐树巷附近转悠。”
“想做贼吗？”
明洛轻笑。
“不过三郎不知道，他应当没见过。”
“那就好。阿耶，我对三郎会尽到本分，至于其他的……得三郎自己争气，不然我硬捧容易遭天谴。”依照目前的情况看，三郎就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只消心地不坏，她都能保其一生富贵。
宋平勉力点头，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实在没了力气支撑，重重喘了几口气，垂下了眼。
这几日明洛本打算守在宋家，省得再出其他幺蛾子，偏生她那医院扬名在外，寻常百姓好说，难缠的是权贵世家。
之前下狱了好说，她出不来，但这会儿她出现在了延福坊，没多时就有相熟的权贵人家来请了。
明洛没理由不去。
简单拾掇了下自己，她便一如往常地出发了，脖子上的痕迹用丝帛遮掩了一二。
等回到延福坊天都暗了，过了坊门后，明洛径直往宋家去，宋平的身体情况让她根本不敢回医院住，保不准哪一个晚上就撒手人寰……
结果她就水灵灵地和槐树巷中的一个鬼祟人影对上了眼，对方慌不择路，翻进了对门的院子。
那是她住的地方。
又是一通敲锣打鼓，左邻右舍纷纷推门而望的热闹。
来人不是旁人，是三郎的生父。
他不甘又忿忿，低着头咒骂着什么。
“按律，是送官吗？”明洛立在院中，瞟了眼对面纹丝不动的宋家，都没人出来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挺好，方便她随心所欲。
报官二字直接击碎了对方的心防。
四十来岁的男人直接抬头。
“嗯？怎么了？不是听不见吗？”明洛语气轻飘飘的，让人听着就一肚子火气。
“你敢！报官……你就不怕以后三郎赶你出宋家！”男人的身板挺直了些，恶狠狠道。
是了。
一旦宋平过世，年幼的三郎在长大后会成为宋家的一家之主，自然有了不要明洛这个姐姐的‘权利’。
“那不是很好吗？我自己挣钱自己花，谁还想着上赶着养弟弟了？”明洛有条不紊道。
男人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适应，他的逻辑思维里，没有人会不害怕被赶出家族。
“你信不信，我明天送你去官府，只消我每月舍得拿钱安抚你媳妇和孩子，他们都不会在乎你的死活呢？”明洛虽说懒得理会这样的事儿，但为长远计，她必须思虑周全。
三郎可以成为不了她的助力，但绝对不能拖她后腿，或者背后放冷箭。
男人更震惊了，以至于沉默了下来，嚣张的气焰仿佛昙花一现，收缩回了佝偻的身躯。
“想以退为进，等着三郎长大，好入主宋家吃干抹净是吧？”明洛一眼点破他的心思。
旋即她不等对方答话，又自顾自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机关算尽，三郎长大后未必没有自己的主意，或许他一直想着你们呢？”
这似乎刺激到了对方。
男人冷哼了声：“想着？他明明看到老子了，却装作没看到……白生他养他一场了。”
“你别这样想，说不定是等着日后孝敬你呢……”明洛的话好像是安慰，却成功刺激到了对方。
男人骂骂咧咧了会，满嘴不干不净的词儿，明洛索性让人捆去了柴房，让人留意宋家的动静，一有不对赶紧喊她。
她说到做到，次日一起来就吩咐人把三郎生父扭送官府，压根没去打扰宋家几人。
宋平这会是妥妥泥菩萨，不要说过江，能苟延残喘就不错了，犯不着拿这事去打扰。
胡阿婆素来拿不了主意。
至于三郎……
相对其生父生母那边的影响，明洛觉得碗娘的威胁更大，毕竟撕破了姐妹情深的脸，往后难说。
有赖于她从府衙的顺利脱身，以及暗地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流言蜚语’，官府对她送来的贼子十分慎重，丝毫不敢怠慢。
瞧瞧人家，这般人证物证确凿的事儿，都平安回了家，还是皇后派人来领走的。
多大的脸面。
三郎近来没去学堂，爱上了和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们一起斗蛐蛐，当然他玩的是蛐蛐，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洛今日调整好了心态，先去和宋平说了会子话，可能是她回来的缘故，宋平的神情好了许多，胡阿婆亦有了笑容。
然后按部就班去了医馆和医院。
相较于槐树巷的风平浪静，医院和医馆都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对方大约喊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人闹事鼓噪，而姚五裘三等人护不住那么多地方，只挑了重点的宋家来护卫。
明洛默默无声地注视着被泼了各色液体的外墙，以及禁闭大门外的烂菜叶排泄物。
昔日医院的神圣光环不在，好些人指指点点，虽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已经足够。
她深吸了口气，对上快步来报的平成。
“里面相安无事，咱们走后门吧。”
“正门处的……”明洛指了指附近游手好闲的人，“随便喊几个来处置，记得给钱。”
平成略有为难，硬着头皮道：“可这些怕都是他们整的……”
“我知道，挣两份钱不够香吗？”明洛面无表情，“然后再请武侯来查，是何人所为？”
双管齐下的效果最好。
“是是。”
平成立刻点头。
得亏她就在牢里待了几天，要不然外头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短短几天功夫，后门处花园的杂草已长得茂盛，符合即将到来的春日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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