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点东西缓缓。”长孙捧过茶盏抿了口,眼看明洛坐得一板一眼,和平时寻觅吃食的模样截然不同,不免温声道。


    “嗯。”


    “世子府……意思是,你之前与陛下说的嫁过人,是指……”长孙心神稳定下来后方道。


    明洛没让长孙说完愈发为难的话,直言道:“正是,还请娘娘恕罪,实在是不敢言。”


    “陛下也……”被蒙在鼓里?


    长孙眨了眨眼。


    “未与陛下言明,小人在军中混迹本就显得可疑,若是有这样的由来,岂不坐实了细作的身份?”明洛这会肆无忌惮,说得痛快。


    长孙品了品细作这词,眉心慢慢舒展开来,看了眼明洛道:“那么,你真的不是吗?”


    如果将明洛代入东宫的细作身份,那么许多解不开的谜团似乎顿时拨云开雾了?


    也不对。


    “娘娘细想便知小人不可能是谁特意培养的细作。”明洛吃了口茶,嘴角溢出零星苦笑。


    咋培养?


    李建成莫非早早就晓得自己要成为太子?和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死我活?要是真未卜先知,合该早早救下李智云,起义初期想方设法杀掉李世民。


    “是,本宫不过琢磨了两秒钟的功夫,便发现其中破绽漏洞更多。”长孙莞尔一笑,招手示意她坐近一些。


    有独属于长孙身上的香气一丝一缕钻入鼻间,时刻提醒着明洛她身在何处,该如何自处。


    “你回宋家吧,瞧瞧你阿耶,尽尽孝。”长孙面上衔了一丝温然笑意,伸手帮明洛整了整衣领,“旁的事儿,你不必操心了,这些年为本宫办了不少事,分了不少忧,本宫合该护着你。”


    “谢娘娘。”


    明洛极力安定下自己有些紊乱的鼻息,骤然松了口气,却仍有些郁郁,她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但这份心思在踏入宋家后转眼湮没,消失地无影无踪。


    药味浓郁地快要冲破她的鼻腔。


    四下静悄悄地骇人。


    “阿娘!”


    她陡然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着进了院子,好在有家奴上前迎她,惊愕之余也让明洛看清了对方的神情。


    不等她询问家奴什么,便有三郎不知从何处拐了出来,原本惊慌失措的神情在看见明洛的那刻烟消云散,一下子扑到了明洛身前。


    “三郎,阿耶还好吗?”


    明洛一面问一面往宋平所居的主屋去。


    三郎的活泼依旧稍稍冲散了那份惧意,但事与愿违,三郎被这样一问,从来直言不讳的嘴抿了抿。


    明洛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进了主屋。


    “阿洛。”


    听到动静的胡阿婆满身憔悴地起身,一转身便见着了快步而来的明洛。


    “诶,阿娘。”


    明洛极其罕见地跪下了。


    确切来说,是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愿意屈膝,不是因为礼法世俗,不是因为强权情势,是她真心实意地对宋平夫妻俩感到抱歉。


    “儿啊——”


    和一贯的和蔼相比,胡阿婆今日的嗓音充斥着沙哑暗沉,仿佛香炉里燃尽的灰,黯淡沉涩。


    “阿耶他……”


    明洛勉强向前膝行了两步。


    “来看看吧。”


    胡阿婆甚至都没有安慰明洛的心,连问一句明洛在狱中怎样都显得有点多余,麻木地坐在了宋平的榻前。


    同样一身狼狈,脖子印着一圈红痕的明洛看清了榻上的宋平,这一幕狠狠钉进了她的心。


    本就沟壑遍布皱纹丛生的脸全然被一片青灰笼罩,脸颊凹陷成了奇怪的角度,唇色干裂而没有血色,唯有花白蓬松的两鬓一如从前。


    是……将死之人。


    这个认知袭来的瞬间,明洛的心防碎成了一地。


    她无力地趴在了榻边。


    “有请医师瞧过吗?”


    “看过了,说是旧疾复发,又遭受突变。”胡阿婆因着有人伺候,不用操心家务,外在收拾挺干净,但内里已经支离破碎,直到此刻,她才用浑浊的眼眸认真看了眼自己的养女。


    这个带给她无上荣耀无尽钱财,又招惹无数祸患的年轻小娘子。


    “阿洛你脖子上……”胡阿婆的眼眸泛起一丝涟漪。


    “无妨。”


    胡阿婆没有深究,或者说她现在根本没有力气思考任何事,她似乎接受不了事实。


    明洛阖了阖眼,打起精神给宋平把脉。


    三郎在一旁没敢吭声。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阿洛……”胡阿婆颤巍巍的声音随着明洛离开的手指响起,多少含了一点希冀。


    而明洛的脸上滑落了两滴泪,那么猝不及防,那么不可遏制。


    “是真没……救了?”


    “阿耶他一日醒几次?”明洛眼皮有轻微的颤抖,扇起睫毛如将欲飞翔的翅膀。


    可是不管她怎么克制,泪水已出卖了她的全部。


    胡阿婆的气又泄了大半,靠在床榻边,低低道:“昨日醒了三次,有些不太清楚了。”


    “今日呢?”


    “还未醒过。”


    明洛稳稳团坐在地上的软垫蒲团上,呼出一口气:“我来守着,总归……阿耶待我不薄,我想见最后一面。”


    “碗娘她——”胡阿婆不知想说什么,刚开口便卡住了。


    “阿娘去歇歇吧,您嗓子都哑了,眼红得不像话。其余人……别想了。这宋家之所以能搜出确凿的物证,必定出了内贼,而这内贼……除了阿姐,还能有谁呢?”


    明洛神色染着几分伤感,好似初春即将落下的蒙蒙细雨。


    胡阿婆起身的动作趔趄了下,从明洛的角度看去,显然有什么话想为女儿描白,但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584章 父女


    “阿娘,这边有我。”


    明洛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叫进在外探头探脑的若姚,吩咐准备热水和换洗衣物。


    等所有心绪沉淀下来后,宋平醒了。


    他一眼看见了迎着微薄春光的明洛,恬静而从容,用一双染满悲伤和歉意的眸子注视着他。


    “阿耶。”


    明洛轻声唤道。


    “嗯。”宋平的身体自来称不上好,早年的劳作奔波,中年的随军丧子,使得他在终于能享福的晚年活不长。


    “我出来了,阿娘守得累,我叫她去休息了。阿耶有话和阿娘说吗?”明洛双眸微红,眼底纵横着一连数日没休息好的血丝。


    宋平吃力地摇头。


    他伸出两根挂着皮肉的手指拉扯住了明洛的衣裳,喘着接不上的气,目露哀求。


    “阿耶放不下碗娘啊。”


    明洛叹出一口气。


    “她……”宋平脸上忽的老泪纵横,声音像被露水沾湿的枯叶。


    “我知道,阿姐终究是阿耶和阿娘在世上唯一的骨肉血亲。”明洛心里五味陈杂,稍稍阖了阖眼,似要咽下满心的苦痛。


    这是人之常情,但却宛如在她心上剜肉。


    “你从来……大气。”宋平口齿渐渐模糊。


    这时外头发出了些许对话声,有冷淡的声音响起,大意是在阻拦什么人进屋,对方也并不强势。


    “好像是阿姐。”


    明洛仍笑得出来,她看向门帘边,果真是若姚冷若冰霜的小脸,按着管理向明洛请示。


    “进来吧。”


    她眼睁睁地看着面白如雪的碗娘在看见她的那刻腿软地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以一种荒谬可笑的姿态僵硬在了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阿姐,上哪儿谋富贵了?”


    明洛也懒得做戏,无非在语气上维持了一贯的轻柔,免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碗娘闻言抬眸对上了她无悲无喜的眼眸,嘴唇抽动了两分:“阿洛,这是说的什么话……阿姐也想着你在牢狱中的情形,想托人多照看你一二。”


    明洛轻哼了声:“还演着呢?”


    若非顾忌宋平,她怕能直接抄起榻边的一方玉如意直接甩过去。


    “阿洛你……”


    碗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是皇后保的我,李家和那家娘子都招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可以平安归来?”


    明洛摊了摊手,展示了下自己的完好无缺。


    做贼的人都心虚。


    碗娘今日就是去打听情况的,结果对方根本不见她,这着实让她惊慌不已,等她满腹心事地回到槐树巷,居然听到了明洛回宋家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


    人证物证确凿,她肯定百口莫辩!


    然后她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明洛,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受尽苦楚折磨的痕迹,衣饰完好,发丝整洁。


    心神大乱的碗娘根本看不到明洛脖子上的红痕。


    他们其实已经成功了。


    那顿下毒的饭和牢狱中不见天日的苦楚,多少让明洛心灰意冷,满心盼望着回家!


    她要回二十一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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