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有欺瞒郎君,某只担心日后自家被牵连,连棺材本都保不住,这怎么能成的?”


    老仆感情丰沛,一边说一边淌泪。


    从肢体语言看,罗三郎挑不出刺。


    “在城外?”


    罗三郎继续追问。


    老仆这会总算流露出了几分合乎常理的犹疑,他踯躅许久,但也没能下定决心,再度把罗三郎审视了遍。


    “敢问郎君,是不是这消息已经走漏了?不然你怎么会寻到某?”老仆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点颤意。


    罗三郎没和他坦诚,似笑非笑地抱着胸,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你以为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这拖长的尾音狠狠刺入了老仆一颗饱经沧桑,历经磨难的心,他有点承受不住,身躯晃动了下。


    “可是某若告诉郎君,郎君又能保住某一家老小的命吗?”老仆虽是刘家的老人,但和刘德威没什么情分,仅仅是主仆关系罢了。


    “这……”罗三郎失笑道,学着明洛的云淡风轻,“你既然知道大祸临头,索性拖家带口直接逃呗?”


    老仆哎哟了声,急得拍了自己的大腿:“郎君,你当是前些年啊?前些年也不行啊,长安自打迎进唐王后,法纪条例日渐整肃,不是外头那烽火连天的光景,乱世里逃就逃了,但眼下哪里成呢。”


    罗三郎思虑不周被反驳地哑口无言,但这时他又觉得既然老仆不是个‘傻白甜’,又为何对他和盘托出?


    终究是有所求。


    他稳住心神:“其实老丈可细细说来,想必你心中对怎么脱身有了想法考量,全看罗某能否鼎力相助了。”


    话音一落,老仆的脸便亮了几分。


    他作揖道:”愿为郎君差遣。“


    ”愿助老丈一臂之力。“


    得到城郊藏器械铠甲的地址后,罗三郎第一时间拿去给明洛分享了,她随意看了第一眼,眼神便迟滞住了,坐直了身子凑过来。


    罗三郎嗯了声:”医师晓得?“


    “是秦王妃……皇后名下的庄子。”


    即她和姚五等人去过的。


    明洛含糊了句,这是不是有点离谱了?长孙景禾是那么不细心不着调的人?


    不管李二怎么和媳妇感情好,但牵连上这种事,多少对长孙的名誉有影响,识人不明用人不明是板上钉钉的罪名。


    “啊?”


    罗三郎比明洛震惊多了。


    “是一处麦庄,还有地窖,库房也多,还算适合。”明洛回忆了下,那地方确实有藏铠甲器械的条件。


    第575章 逼问


    “医师以为真?”


    “嗯,可以一试。”


    “怎么试?也是我直接去和人套近乎?”罗三郎转着眼珠子。


    明洛思虑半晌道:“估计不成,既然都敢藏盔甲了,怕是看守的人都孔武有力,不近人情。”


    “是诶,罗某最不喜和那些武夫打交道,个顶个的不讲理,只喜欢比划拳头。”罗三郎感同身受。


    “那是他们擅长打架,人都应该做自己擅长的事,没毛病。”明洛琢磨了下姚五他们的武力值。


    这时候她无比怀念远在洛阳的裘三,要是也在长安就妥了。


    罗三郎咬牙道:“还是与长孙尚书说吧?”


    “嗯,便如此吧。”


    虽说长孙无忌会在其妹的坚持下有一段很长时间的静默期,但等贞观十年后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宰相。


    罗三郎跟他也挺好。


    *


    贞观元年初,一开春便闹腾出一桩接一桩的破事,以长孙安业刘德威的意欲不轨为最。


    明洛全程以旁观者的角度津津有味地看了大戏,至于长孙皇后的求情,她没听说。


    也不知道史书是怎么记得那么详细的。


    这日晚间,她披着严实的氅衣,感受着春寒料峭的夜风,支了烤架火锅于庭院中,啜着新调的自制饮料,美美享受生活。


    如果没有仓皇到快把鞋跑掉的平成打破这份温暖的话,明洛的好心情会继续下去。


    “慢慢说。”明洛的眼神微沉。


    “慢不了,是陛下……娘子你赶紧去迎吧。”平成是真上气不接下气,所幸记得不张扬,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两字瞬间触碰到了明洛的神经元,宛若惊跳反应般,她马上蹿了起来,又下意识端详了自己的穿着。


    “是内侍还是……”


    明洛一边说一边穿上了鞋。


    “是陛下。”


    平成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丝颤抖。


    他哪里敢想这样的事儿。


    太离谱了。


    一听是本尊,明洛脑子一下子清空了所有杂七杂八的思绪,眼神分外清明,干脆小跑了起来。


    等到拐角假山处方放缓了脚步,平稳气息,显得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直到看见那抹挺拔高大的身影隐在月色筛落的光影间,她深吸了口气,居然是本人。


    她何德何能。


    李二没有回首,静静道:“你来得算快。”


    听着语调,明洛心下稍稍一沉。


    “见过陛下。”


    不是半夜三更,但这个点儿了……他为天子,这样出宫可以的吗?


    “不请朕进去坐坐?”


    “自然该请的。”


    小小的医院因为李二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陡然拥挤起来,若姚是个有心思的,烧烤架子和锅子收了大半,整齐堆放在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的香气和调料味儿,成功勾引起了李二胃里的馋虫。


    “又在捣鼓吃的?”


    明洛大约猜度到了李二寻她的几种可能,心烦意乱间得到了些许缓冲的机会,不免顺着道:“人生乐趣之一,陛下要尝尝吗?”


    “成。”


    李二的神情有些倦怠,语气却斩钉截铁,一如他从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般,果决自信。


    于是乎,两个各怀鬼胎,阶级天差地别的人再度坐到了一块,明洛揣着明白装糊涂,争取先给李二留个好印象。


    有温暖的篝火燃起,淡淡的烟和火光交错成别样的迷蒙,糊弄在两人间,明洛默默擦了遍手汗,将一瓶饮料递给他。


    “这么紧张?”


    李二吃得不紧不慢,随手将竹签稳稳扔在一旁,然后伸手拿了瓶子过去,先嗅了嗅味儿。


    “甜的?”


    “嗯。”明洛一直在尝试捣鼓可乐,但这着实有点难,最后折腾出了不伦不类的这玩意,味道一尝,还行。


    李二这方面从来赏脸,真吃了一口,然后拉过明洛的手腕将人扯了过来,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上个问题怎么不答?”


    明洛迟钝了下,讪讪道:“陛下都点破了,我更不知道怎么答。”


    “猜到朕为何来了?”


    “猜了几种可能,都不是啥好事。”毕竟要是好的,大可以明日派人来宣,或者召她进宫。


    “观音婢与朕说了,你与一位罗姓官吏走得很近?”李二的语气四平八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先前在城门处当值,当时小报没有如今的规模,每日早晨都需要按照规矩过城门,一来二去地,自然通了关系。”明洛认真道。


    “嗯,然后呢?”


    明洛听出李二不以为意的语气,知道他只想听近来的事端缘由,只能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和他在粮行相遇,搭上了话。”


    “粮行?”李二看向明洛,侧脸的轮廓在一片光影的昏暗下影影绰绰,平添几分威压。


    “我这段时间走访了长安城不少的粮行米铺。”


    “为何?”


    李二疑惑问。


    “可能是我精通天象吧,总觉得今年……不会太平,提前收了许多便宜的陈米,甚至霉米。”


    明洛面带微笑地泄漏了天机。


    这话也直接让李二卸去了伪装,他默然片刻后,面无表情道:“你不会要说,所有的一切,包括你对李道玄的助力,都是借着天象吧?”


    明洛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不愧是李世民。


    只能说是她这些年的上蹿下跳和作死,接连不断地应验,包括李秀宁的死,早早引起了李二的警觉,罗三郎告发的事儿不过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不然能是什么?”


    明洛轻轻叹气。


    “阿姐的死……你也有预料?”李二的口吻越发冷硬,颇有种山雨欲来的架势。


    “称不上预料,就是有点害怕。”


    李二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双眸微红,神色专注,其中含着一分肃杀之意,身上有极淡的龙涎香一点一星地蔓延开来,刺激着明洛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她着实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你一直建议观音婢不要有孕……也是你有预料?”李二一字一顿地问,盯视着明洛,似是想要看穿她的内心。


    啊?


    明洛直接屈膝下蹲。


    “皇后身体底子一般,加上先前连续产子,身体亏空厉害,不过这几年的调养后,这胎应当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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