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嘴巴紧得很,要咱看,三郎你说不定要走运了,话说你家大郎要上学堂了是不……”


    走运二字似乎点醒了他。


    是啊,如果不是触动了谁的计划,他这样不起眼的人怎么会被人打听?


    他真的要时来运转了?


    宋医师泄露了天机?


    怀揣着激动无比的心,他压根没在意自家邻居的细微神情变化,三言两语和对方糊弄完,刚想抬脚转身,又生生忍住了,先进家中和媳妇说了一通鬼话,再逗了逗两个闺女,磨蹭了好一会儿方从后门离开。


    自是去了明扬医院。


    以至于明洛听完前因后果后,眨了眨黑眼圈略重的眼,语气里有几分叹息,仿佛这个时节的斜风细雨飘到了自己心上:“你就直接来了我地方?”


    “不是,罗某在家呆了一个时辰。”罗三郎心里咯噔一声,眼前浮起街坊那满脸算计的面庞。


    “不够的,对方大概会知道我们的关系。”明洛的笑意慢慢凝在唇边,似秋日里凝结的霜花,隐隐迸着寒气。


    她眸中有短暂的失神。


    她和罗三郎又有什么关系值得深挖?


    “那难不成罗某要错过这泼天的富贵吗?”罗三郎倒是直截了当,其中的不甘昭然若揭。


    明洛撂下笔,发出有些清脆的声响:“不然你怎么解释?”


    “某刚和长孙将军搭上线。”


    “他对曾经被他赶出家门的兄妹什么看法?”明洛挺稀奇的,正常人谁会造自家妹夫的反?


    就算不睦,稳稳的富贵不会跑,在古代宗族很要紧,长孙景禾又是那般性子,撑死受点气罢了,不是了不得的事儿。


    “话语里相当不满,对皇后兄长任职比他显贵十分不满,其他还有爵位勋级什么的。”


    总之处处怨怼。


    “其余人呢?”


    “其余人……”罗三郎心领神会了下,小心翼翼问,“是除了刘将军和长孙将军,另有他人?”


    “这话问蠢了,谋反这样的事儿,是两个人能成的?”明洛伸展了下四肢,音量却压得很低。


    她慢慢踱步到镂花长窗边,将手撑在窗台上,这般和现代差不多样式的窗户,当时费了好些口水精力。


    自她这处的视线望去,天青云白,春日的气息慢慢拂上长安各处,凝固了一个冬日的冰凌冰柱于日光下闪耀着璀璨的晶莹。


    这样居高临下地远眺,是不可能发现有人跟踪罗三郎的,她拢紧身上的银灰色厚锦镶银鼠皮披风,淡淡道:“你有把握吗?”


    罗三郎本就精神高度集中,这一问人更加紧绷:“什么……把握?揭发长孙将军的吗?”


    “你觉得,长孙家的人知不知道?”


    明洛不免往深往复杂想了想。


    “怎么可能。”罗三郎不是沉不住气,他是单纯地被明洛的各种言语惊吓到了,长孙家就算有皇后,也是臣子之家,哪里敢知情不报的?


    明洛似是被什么触动到,从窗边慢慢走至桌前,沉静无比,她在想上一世告发的首功是谁?


    以长孙求情的情况看,应当不是高家人或者长孙无忌。


    那么……


    “你若是心底没有成算,不妨去高家卖个好?”明洛的思想完全天马行空,拐弯到了长孙皇后的外家。


    “高家?高公倒是官职显赫……”罗三郎嘀咕了句。


    “别管显赫不显赫了,只是我没想到你苦思冥想出来的法子是接近长孙将军,难道不怕被连坐吗?”


    明洛以为他会寻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僚同窗同族,上书的上书,上报的上报,搞得热热闹闹的。


    “罗某又不参与,还请医师不吝惜地指点一二。”罗三郎是个上道的,哪怕家里不算宽裕,也没空手来。


    “是手串?”


    金丝香木制成,嵌着水头极好的蝉玉,尽管称不上名贵,但作为礼物已经足够。


    明洛对这些玩意儿不稀罕,胡阿婆大约也不识货,不过这是罗三郎的心意,她仍是笑纳了。


    有来有回,方是长久之道。


    她就此提出了自己的若干看法。


    首先,可以与平素相好的同窗同僚通个气,发动下人脉,为之后作准备,人多力量大。


    其次,必须找到铁证,比如私藏的铠甲武器,这个很难,因为明洛说不好他们有没有。


    或者干脆和司马懿学,直接抢现成武库里的,毕竟刘德威长孙安业身上都领着正经武将差事,不算太难。


    最后,一定要能够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罗三郎眼神闪烁了下,又在意会后陷入沉思,他自始至终没考虑过自己会被牵连进去,这不是笑话吗?


    他一个无品无级的小官,造反干什么?


    “像这种造反的大事,必定牵连无数炮灰,没人在意下位者的冤屈,有嫌疑的话直接连坐最好,免得查来查去费功夫,其实……我都有些后悔与你说了这要人命的事儿。”


    明洛唏嘘道。


    她能为了富贵荣华豁出去,不代表别人也可以。


    不过罗三郎不是出身世家的许营德,他没有身居高位的直系亲属,若是不剑走偏锋,怕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医师知道邓艾吗?”


    “嗯。”


    第574章 老仆


    “医师觉得若是给他自己选,他是愿意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典农浑浑噩噩过完一生,还是被赏识被提拔,虽然最后灰飞烟灭满门抄斩,但青史留名呢?”罗三郎平和道,但其中的用词已出卖他心中的倾向。


    “看来郎君是奔着邓艾去了?”


    “不敢。”罗三郎连连摆手,略有些羞愧,“邓公能得司马懿赏识,这是大才。罗某只求混个富贵显赫,此生足矣。”


    明洛启齿一笑:“和我的心愿一样。”


    两个目标一致的小人物于是开始了对历史的微操,试图赶在其他势力发现长孙安业的异样前搏一搏。


    长孙安业和刘德威的异样有没有被人发现不好说,但明洛和罗三郎的勾搭很快传到了李二耳畔。


    当然这不是长孙景禾的处心积虑。


    而是巧合。


    即韦氏在长孙处蛐蛐的时候被屋外来寻媳妇的李二听见了,作为天子,李二大大方方地听,然后没什么好气地瞧了眼韦氏。


    “你既有了身孕,好好养胎便是,成日打听这些是非,再搬弄搬弄,多少有些居心不良。”


    亏得李二的语气没有太严肃,不然韦氏怕得被这番刻薄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告退。


    “是妾爱听这些家长里短了。”长孙自然没有韦氏的惊慌,反而笑盈盈地主动道。


    “她为了讨你欢心,也是花样百出。不过长安城中,哪里会有二十……”话说到一半,李二皱了眉。


    起先他只听了一鳞半爪,并未听到人名。


    这会稍稍开动下脑子,一个人名蹦跶了出来。


    “陛下想到了吧,是宋明洛。据韦氏所言,她近来与一位罗姓官吏走得很近,见过两三次,不过都是茶馆医院,实属没什么。”长孙晓得自家二郎的性子,没整一些弯弯绕绕。


    “她自来如此。”李二语气微沉了两分。


    长孙没搬出宫里的一套规矩当说辞,左右宋明洛真不想被束缚,她何必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她这几年名气远播,医院每日都生意红火。”李二吃了口茶,闲话家常道。


    长孙顺着他的意思道:“如今医院不止她一人坐诊,有好些个见习医师,听说医术也不错。”


    “倒没见她把心思花在太医署上……”李二轻轻哼了一声。


    长孙含笑:“陛下,她为女子,年纪又小,在太医署为博士,不一定人人都服她。”


    “她与你抱怨了?”


    “不曾。她虽说嘴上没个把门,什么都敢说,但其实挺讲分寸,从未在我跟前说过什么是非或者他人的不是,相反我若问起,她必定描补一番。”


    李二微微一愣,大约也想起了明洛昔年的言行举止,在他面前都是落落大方实事求是,很少转弯抹角地蛐蛐他人。


    “太医署或者尚药局……她不愿意就算了。”李二近来极少想起她,因为一细想就容易头疼。


    不想为妙。


    长孙觑了眼李二的神情,一时有些滋味莫名。


    自家二郎脸上自然没有什么可惜遗憾的细微表情,但显然明洛能够挑起二郎的情绪波动,这就很了不得了。


    旋即她转开了话题,与李二说起了几个孩子的趣事,以及让长子次子长女过来一道用餐。


    她不知道,被明洛点拨过的罗三郎这日便买通了长孙安业最喜爱的一位女伎,打听出了对方最常提及的几个人名。


    如果说长孙家规矩严,不好渗透的话,那么其他几人,包括刘德威,并无那么显赫的家世。


    罗三郎不过试探了两句,便有些愕然。


    他盯着面前滔滔不绝、抱怨连连的老仆,一时间不知对方是不是诈他,或是真那么简单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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