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晚间给她吃，让太医署和尚药局的人都进不来。”郑观音盯着案几上插瓶的月季，冷淡道。
“喏。”
明洛想不到她和红妩的相认再度激发起了郑观音心中的狠辣，左右当不成太子妃和表率了，索性敞开人性。
越是这个时候，秦王越不会杀她。
郑观音完全有恃无恐。
*
一早出秦王府往东宫赶的明洛，第一时间叫上暂居在城南的手下人去城外一同迎回了宋平等人。
田园风光正当时，唯独日头猛烈了点，稍稍晒一会儿，便热得满是汗水，她把长安城变天的事实与他们说了。
三郎和胡阿婆向来不大关心，也不大敏感。
宋平按捺住不安的心，问：“意思是，这会儿太子换了，咱们能回去？”
“嗯。”
明洛听懂宋平的话外之意。
换太子了就没事？
岂不是意味着她之前得罪的是东宫？
这还了得。
“能回去是好事。城里住久了，冷不丁住在庄子上，多少不方便。”胡阿婆乐呵呵的。
“城里生活方便，要啥花点钱就成。”明洛笑眯眯地挽住她胳膊，又看向身后几乎隐形的碗娘。
“阿姐过几年，也可以送平郎去上学堂了。”
她和碗娘的关系回不到从前，也没打算弥补。
总之得过且过就是了。
“早着呢，平郎话都说不清楚。“胡阿婆面上一直带笑，如今的日子，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第543章 同命
她身子都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碗娘尴尬地附和：“是啊，还早呢。”
“就一眨眼的事儿。我看平郎，从那么丁点大，这不已经能走会跑了。”明洛比划了下小婴儿的身高。
她愿意卖好，碗娘不至于砸场子。
等到日光西斜，田野乡间没有那么热烘烘的时候，明洛方带着他们往长安城去。
一行人紧赶慢赶，沿途说说笑笑，时不时陪着三郎平郎在溪边看鱼，路边看花，田中摘果，主打个岁月静好，阖家团圆。
明洛身在其中并不排斥，但对于构建自己的家没有强烈的欲望，相比起无时无刻的牵挂和羁绊，她永远热爱只属于自己的时光。
夜深人静，她慢慢静下心来，在医院的家提笔练字，编整陆续写了数年的医书，享受独处时光的美好。
不知为何，月色渐渐变得疏离朦胧的三更天，她莫名了听到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依稀从东边传来。
她怔住了。
是东宫和齐王府的男孩都被杀掉了吗？
不是。
是秦王府的人把尸体还了回去。
最小的不过一岁。
也难怪李二之后有些年，会因为玄武门屡屡做噩梦，连民间都编排出了秦琼和尉迟恭的门神说。
为的就是给唐太宗挡住索命的冤魂。
何止是李建成，怕还是这些稚嫩孩童吧。
斩草除根没错，但心中有愧亦是真。
心思一被打乱，明洛便撂下了笔，吹灭了火烛入睡。
念及红妩，明洛次日起了个大早，为的先赶去东宫，然后好回转来医院开诊，必须抓紧时间。
这日的东宫已经不是沉寂，而是死水一般的麻木悲痛，东宫外的守卫走了大半，明洛进得十分容易。
她一路顺利地带着人进了红妩的住处。
才到殿外，她便听得一声接一声的吟叫，并不如何响亮，也不算惨绝人寰，但相当痛苦。
“是红妩吗？”
“是，是的。”被她抓住问话的宫人眼神不住往她面上逡巡，却始终没胆子问一句她是不是青媚。
明洛当机立断地直接进了殿，奔向红妩所在，床榻边只守了个年纪小的婢女，怯怯看向明洛。
“是青……是宋博士。”红妩改了口。
”嗯，来了。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留下你了。”明洛很感谢红妩的存在，让人能偿还昔年同吃同住的情分，以及连累她受郑观音冷眼的羞惭。
红妩气息虚弱：“太子妃好像换了我本来的落胎药，只是她的话没从前好使，熬药上的小宫女和我关系不错，偷偷与我说了。”
昨晚的郑观音是决计不可能亲自盯着的。
因为她有更要紧的事儿。
比如抓紧时机多看两眼儿子，以及之后给儿子收尸，哭得肝肠寸断后红着眼到天亮。
“可是已经好几个时辰了，怎么落不下来啊。”红妩又急又疼，泪水断了线般地淌下，好不凄凉惶恐。
明洛只能握住她的手：“没那么快的，我也落过，不比生孩子好多少，但落了就好了，落了就能开始新生活，不用被从前牵累了。”
“你如何落过……”红妩刚说完半句，又被一阵绞痛逼得咬紧了牙，齿间溢出含糊的呻吟。
再之后，她似乎维持不住平躺的姿势，向侧面把身子蜷缩起来，宛如一只受尽惊吓的虾米。
“好疼，为什么这么疼。”红妩一面哭一面说，语调都痛得变形了，支离破碎地一塌糊涂。
明洛只能在边上尽力安慰她，尽力转开她的注意力，然后眼睛盯着她的下半身。
“参片来了，你含着。”
“怎么……怎么来的。”红妩很听话地张嘴。
“我自带的。”明洛习惯随身携带一点精贵而体积小的药，避子丸和救命的一些药，都是必备。
又是一阵挣扎呻吟。
直到外头旭日初升的光刺破纱窗，照在红妩惨白若鬼的脸上，孩子终于落下来了，伴着一大滩血。
“好了，红妩。你好好歇息，不要再想什么，务必养好身体。这样，才会有以后，以后才能有孩子。”
明洛哽咽道。
“嗯。”
红妩低低应是，勉力睁开眼。
明洛亲眼盯着嬷嬷给红妩清理好了下半身，又换了干净的被褥后，亲自打赏了嬷嬷，并表示自己明日再来。
有钱开路，嬷嬷自然笑脸相迎。
她离开地也相对放心。
等出了东宫，她便直接策马往医院去，以求第一日复诊不要迟到，给人留下坏印象。
好在她复诊的消息传播地不够迅速，这时代也没有微信和小红书，病人是陆陆续续到午时来的。
大多都是复诊。
极少数是慕名而来。
结果明洛刚在二楼的休息室吃上第一口午饭，楼梯间便奔上了一人，吓得她赶紧吃大虾。
“是秦王府来人请了。”
“秦王封太子的旨意还没下来？”明洛咀嚼完毕后问，看向自诩机灵伶俐的平成。
封太子的旨意在昨日便昭告天下。
长安城内除了短暂的暗流涌动过一阵外，全部都很从容淡定地接受了，繁华热闹依旧。
平成第一时间认错：“是奴大意了，是太子府上派人来请。”
“嗯，在外别错了。”
尽管明洛内心对李二和长孙的敬重更上一层楼，但半点不敢表现出来，以免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离秦王府尚隔着一处街坊，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敢情外门的车马都堵到了这儿？
是不是有些离谱？
只能说秦王本就得人心，如今局势明朗，人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太子……不日就是大权在握的天子。
此时不来巴结，不怕被记恨上吗？
明洛悄悄从偏门拐进去，沿着往昔的路径来到正院，见识到了烈油烹火的现实表达。
抬头低头全是笑脸，凡是有资格来正院奉承长孙的人一律脸都笑烂了，话里话外透着前所未有的亲昵。
毕竟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长孙请进来，可见本身代表的家族极受秦王看重。
她丝毫没有拿乔的想法，也不想与这些贵妇争高低次序，老实巴交地跟着相熟的宫人进了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解渴的水，静静坐下。
第544章 活计
心静自然凉。
有带着暑热的风灌入衣衫的缝隙，明洛幅度不大地抖了抖上衫，试图让风与肌肤更加亲密。
举目环顾四周，即便是小小的茶水间，地面亦平铺了方正的灰砖，宫人的布鞋踩在上面，落地无声。
两面各有不大不小的窗。
窗台摆着一盆盆玉簪花，开得洋洋洒洒，堆积如雪。
显然是新换上的。
窗外天色湛蓝如璧，恰似一块极好的琉璃脆，适逢有雪白的鸟群盘旋低鸣，振翅而过。
她品味着午后岁月流淌的静好，半点不急着去长孙跟前奉承谄媚，沉淀着自己的心境。
没等多久，大约是忙不过来，庄彩亲自来茶水间张罗，言辞清晰：“裴夫人不吃绿茶，点心不吃甜的，还有花厅里的茶水备好了没？”
自有茶水上的宫人回话。
下一秒庄彩留意到了明洛，哎哟了声。
“刚还记得宋医师，转过身就忘了。都怪我记性不好。”大约是共同渡劫的经历，庄彩对明洛添了一分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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