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我来。”
众目睽睽,明洛口吻清冷,听不出热络的温度。
这让红妩的一颗心沉到了底。
在场没人敢反抗。
红妩颤巍巍地走到明洛身旁,都没有好生端详她的长相,一个劲儿地掂量着该怎么抉择对自己最有利。
直到宫门重新被合上。
红妩隐隐听见有人细语:“良娣,妾怎么觉得这人的长相有些熟悉啊……”
熟悉?
她望着走在前方的身影,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还记得我吗?”
明洛声音有几分沙哑。
她站定在东宫白玉台阶下的一处死角。
四下无人。
唯有一轮夏日正悬头顶。
红妩心跳如鼓,极其谨慎地抬眸,直到明洛带着泪光的面庞和记忆里的青媚重合,她方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脚步忍不住地踉跄了下。
“真的是你……冯大官没有骗我……”
她的语气里含着呼之欲出的激动。
“他没骗你。不过他什么时候说的?”明洛心念微动,对上红妩如从前般干净的眼眸。
和对方的澄澈比,她的眼神似乎暗沉模糊了些,有一层淡淡的薄雾笼于其上,让人看不真切。
红妩此时并未多想:“就今早,就太子没了的那会儿……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王良娣都哭晕了过去。”
“她有儿子是吧?”
“是,她生了两个,都是男孩。”红妩黯然失色,宫里所有人都说她有福气,谁知道到头来,反而是生了两个女儿的最心平气和,苏姐姐一滴泪都没掉。
“别想这些了,我听冯先生说,你有喜了?真的吗?”
最不该有的节骨眼上。
“嗯。”
不过红妩到底晓得利害,“我不糊涂,孩子我一定拿掉的,但是青媚,我不想老死在这里,哪怕出宫我当个普通人也好,我绝不要再做妾了,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明洛舒了口气。
她最担心的环节红妩自己想得通。
对红妩,她只觉得抱歉,“孩子……你得大张旗鼓地打,省得你之后几年生的孩子被有心人拿来作文章。”
“不能出去拿吗?青媚,我只想赶紧走,会不会要一直呆在这里啊,嬷嬷说得好可怕。”
红妩急得泪水涟涟,真诚无比。
“不会的。你想想,这东宫很快要让给秦王住了,你还指望能在里面住到死吗?”
明洛大致估计了下,像红妩这般没生养过的年轻姬妾,大概率赏给玄武门有功的臣属。
以这个世道的价值观来看,不能差。
“是喔,秦王要做太子了,可他杀兄杀弟……”红妩适时打住了。
“你停下就好,不然我要捂你嘴了。”
明洛瞧了下方位,往一处最大最高的宫门去,那边应该有能做主的将军,八成她认识。
迎着炎热的夏阳,她俩很快被拦了下来。
“是何人?”
明洛当真认出了对方,不是单纯的武将,而是记室薛收。
“薛记室,是我。”
明洛给了他一点矜持的笑,不敢让自己太不值钱。
“何事?”对方不为所动,但仍愿意与她对话。
“这是太子姬妾,不过身怀有孕,是否需要让尚药局的人来一趟,开个方子?”明洛深知自己该避嫌。
以薛收的水平,自然不会问出你大可给她开方子的话,他眼神淡淡掠过两人,在低垂着脑袋的红妩身上划过,泛起一丝涟漪。
“博士怎么进来了?东宫实属不是好地方。”
“马上就又是了。”明洛怼了句。
福人居福地。
薛收静静道:“博士要出还是留?”
“我先出,外头一堆事儿等着。”明洛拉住红妩往边上去说了会子悄悄话,尽可能地安慰对方。
红妩则没什么安全感,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仿佛下一秒她就又要被关押起来。
“我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也不敢打听你过得怎样,死了便死了,要是活着,郑观音哪里会放过你……”如今得见,虽说不算太好,但比她想象中的强上百倍。
第542章 捞人(下)
这让明洛对郑观音的观感从负数上升到了零。
“咱们还能见面就好,我一直以为咱俩再碰不到了,你出了世子府我想都不敢想……”
红妩和她声音都压得很低,让在旁听了个一知半解的薛收错了错牙,出言打断了她俩的叙旧。
最后明洛塞给她一个匆匆写就的方子,快速在她耳旁叮咛了几句,只能转身作罢。
明洛走得依依不舍,奈何宫围重地,她不好当成大街来闲逛,告别后匆匆转入长街。
哎,把冯绘的财产忘了。
她停顿住脚步,想着边门处说不得翘首期盼的那位好心队正和两甲士,说出去的话总要让它落地为好。
抱着这般念想,她硬着头皮转了回去。
运气好到爆棚,她碰上了换班。
就说薛收这样的文人,怎么会当个门神立在东宫门口,合该让个正经武将来。
是张士贵。
他瞧着明洛确凿无疑地往这个方向来,上前两步,眉心稍稍皱起:“宋医师,这边是东宫。”
“嗯,我受人所托来拿一些钱帛,他和我对半开。”明洛主打个真诚坦然,爱钱有时候是种保护色。
张士贵浮起些许错愕。
“你就为了钱,特意走一遭?具体是多少?”张士贵从来凶悍严肃地脸上显现出一点不相称的茫然。
很多吗?
“就一个内侍的私房钱,再多也就一袋子吧。”明洛思索了下冯绘与她的言语,没藏得很深,就在床榻地下而已。
“内侍?”
张士贵有感于她的交友广泛。
“张将军方便通融吗?”明洛扬起自己的招牌微笑,乖巧无比地仰视着对方。
光从能和张士贵说上话,她就有把握能成。
“行吧,不过你还是别进了。刚才薛记室与张某说了,宋医师刚离开。”张士贵正色道。
“自然,不好叫将军为难。”
明洛详细无比地告知了冯绘的住处,丝毫不担心张士贵的手下人会贪墨冯绘的钱。
这些甲士都是精锐都是秦王府的八百亲兵之一,属于前途无量的,多半有秦良那般的出身,不会特别眼皮子浅。
冯绘那一箱子私房钱不是体积大的钱帛,主要是值钱的首饰金银等物,看着不多,重量却沉。
她幸福无比地将其艰难背到了最先进入东宫的边门,按照约定分好,再拖拉着出宫。
这一趟其实挺圆满。
尤其能看到安然无恙的红妩,简直赚大发了。
只等落胎药煎好,红妩打掉孩子,她随便求个谁就是。
但她忽略了郑观音此时此刻的清醒神智,在明洛的思维里,郑观音肯定忙着伤心儿子和夫君,以及她身为太子妃的无上尊崇,在这一夜成了泡影,封后更是南柯一梦。
哪里会管其他破事。
事实上,郑观音这日一直伴在儿子身侧,不断想要向外递信,试图保儿子一条命。
“娘娘,尚药局的人来了,说是红妩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有宫人来回话。
秦王封锁了东宫不假,但并未撤掉所有宫人,特别是太子妃身旁的体己人,仍在伺候。
“没福气的贱婢,这时候肚子倒争气了。”郑观音说完神情里弥漫开一股伤感。
她又好到哪里去呢?
”尚药局已经调配好了方子,煎好就让红妩吃。”
“她没闹?外头很安静啊。”郑观音说着走到外殿的窗纱下,望着妾室门所在的殿。
“没闹,懂事得很。”
“她向来识时务,知道怎么保全自己。”郑观音冷笑一声,却见自己的心腹欲言又止。
她心头一紧:“怎么?是有旨意来了?”
“不是,是宋博士……就是秦王妃特别喜欢的宋氏,她方寻了红妩说话,王良娣说她眼熟,长得像……青媚。”
最后两字郑观音几乎没听清。
但事实上,哪怕明洛不惜毁容来遮蔽自己的真实面貌,可眉目间的濯濯一览无余,端不是什么庸脂俗粉。
不然李秀宁长孙喜欢她什么?
“青媚。”
郑观音呢喃了片刻。
宋明洛那张惨不忍睹,分辨不出五官的脸,敢情是因为见她所以仓促而就?可是她如何得知自己召见她?
是冯绘。
是了,当年这对舞姬也是冯绘陪着太子选来的。
“原来是她。”
郑观音哈出一口气,并没有过于震惊的神情,自始至终她没拿明洛当回事,不过是气恼一个下贱玩意敢算计她罢了。
“其实……王良娣看错了也未可知。”
“不必说了。你走一趟药房,自古妇人落胎,都无比凶险,一命呜呼的不再少数。”郑观音扯了扯嘴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