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主事年轻有为，今日是亲自下乡来考察……新的度量衡？”明洛深知对方从度支司调到太府寺，其中必有猫腻，但她与对方交情平平，着实不便多问。
“乡民无知，总以为朝廷变着法子增加税赋，心中颇为抗拒，其实京兆一带，至少长安周边，反倒是官吏弱势。”羊主事叹了口气。
明洛不好昧着良心附和，只能勉力一笑：“农民多靠天时吃饭，风调雨顺尚且可以糊口，但若是有个天灾，一年辛苦都打了水漂，来年的种子怕都没有……”到时不过卖儿鬻女到处凑钱。
羊主事没继续和明洛探讨百姓农民的负担，毕竟每个人在自己的维度都十分挣扎。
“不过东面那片，不知为何，好些庄户农户都种了大片白花，说是能卖好价钱，能作被褥御寒。”
他口吻中带着不解，接下来开口的话让明洛感到一丝不安。
“我今日出城，也有接到里正上报来查看此情的缘由，万一是无知农户被邪教蒙蔽，或是被人蒙骗，平白耽误收成……早作处置才是。”
明洛心中咯噔一声：“怎么是邪教了？田里莫非只能种庄稼吗？其他用处的农作物不行吗？”
“那倒不是，只是此物看着便有几分邪祟，白花花的一团，怪晃人眼的，宋博士瞧见过吗？”
羊主事瞟了她一眼，多少奇怪她语气里的倾向，指着东面隐隐约约的白茫茫一片。
金色日光下，雪白的棉海衬着湛蓝的天空，轻盈纯净，似田野中成群结队的精灵，绽放着素雅之白。
“我不仅瞧见过，而且那些农户就是听了我的怂恿，去岁种过好几亩地，价钱卖得不错，今岁种的人家变多了。”
明洛懒得管羊主事显露出来的惊讶，继续道：“本来我也只是从书上得知，机缘巧合得了种子，便让他们试一试，棉花能作棉衣棉鞋棉裤棉被，价钱不贵，保暖性好，舒适度来论，怕比昂贵的貂皮更强些，很适合百姓过冬。”
她解下马匹边的一个袋子，摸出一双白色的棉布手套，“是新的棉手套，主事可以试试，你猜多少钱？”
羊主事被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懵了，但潜意识里仍接过了这双手套，做工颇为细腻，缝合妥帖，触之柔软。
“麻布做的手套，普遍二三十钱，这棉布做的……”羊主事着实不清楚棉花的市场价，只试戴了下，又反复摸了个来回。
“能值一百钱。”
羊主事以自己体验报了价，一时竟没舍得摘。
“一百来钱够买块棉布了。”明洛掩着嘴笑。
羊主事怔怔往下问：“多大？”
“大约能做两三副手套的大小吧。”
对方彻底无语了。
“要不要一道过去看看情况？”明洛拉过缰绳，温柔拍拍安抚着多年的伙伴，预备再度上马。
对方本就是来了解具体事宜，眼看有牵头人邀请，哪里能不顺水推舟，一行人于是直接朝着东面而去。
现场却不如明洛预想中的和谐。
大老远地，她听见了争执声。
第521章 检点
种棉花的主力自然在胡子沟，明洛去岁开展的棉花种植户，以里正家为总负责人，胡鹏夫妇为业务负责人。
是两大伙人在对峙，各自抄着家伙，有锄头有镰刀，气势汹汹，与田野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明洛先示意羊主事等人停下，让跟随她一道出城的姚五去打听一二，免得被误伤。
没多久功夫姚五就回来了，连带着两拨人纷纷停了互殴的架势，不停往明洛地方张望。
“是争执钱的事情。”
“钱？”明洛一听便懂了大半，大约是胡子沟的里正家仗着自己是领头人，准备抽血其他‘加盟’的村落。
“具体的话，他们支支吾吾的，一见娘子等人过来，根本不敢说什么。”姚五相当能够体会他们的心情。
他如今也是一大家子靠着明洛手下的各种产业吃饭，有在医院当保安当打手的，有在递铺上班写信的，以及什么护士的名额，宋医师都表示可以无条件给他留一个。
不管家里对于名额怎么个想法争执，争得面红耳赤，但绝对不敢闹到宋医师跟前。
这些村民农户也是这般。
到时惹得贵人不高兴怎么办？
钱少了怪谁？
“行吧。”明洛和羊主事对视了眼，大方上前叫过了胡子沟的里正，先了解今年的棉花收成。
众目睽睽，各色人等前，给里正多少个胆子都没法胡说八道，给了个大致的确切数字。
“他们都是徐家村的人？”
这个姓让明洛有了些微警惕心。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姚五。
经过多年历练的姚五，思维渐渐能够和明洛合拍的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徐二此人。
“对，对。见过宋医师。”
其中带头的连忙上前露脸，生怕被胡子沟的里正挡住。
“其余呢？可还有？”
里正不敢隐瞒，如实道：“另有其他几个村落的，不过数量不多，零零散散的。”
话音刚落，明洛就瞄到几个探头探脑的，显然也是脑子灵活想来金主跟前露脸的。
是呀，愿意接受新事物并且消息灵通，马上跟进实施落地的，都是头脑清醒的聪明人。
“各方都派个代表来吧，一起开个会，这位是太府寺的主事，简而言之，是官府的人，特意来此了解棉花种植有关的事宜。”
明洛思路清晰，直接与他们道：“胡子沟就里正和胡鹏夫妇，徐家村就你行不？乡亲信你吧？”
“信，信的。”被点名的徐家村代表连连点头，又略带得意地斜了胡子沟的里正一眼。
“至于你们几个，都算散户，哪个来谈？”
“俺来。虽然不是一个村的，但……”
“行行，你识字你去。”
就这样，第一届棉花收获代表大会简单召开了，与会人员有官方代表羊主事，棉花协会会长宋明洛，种植大户胡子沟代表，新加盟的种植大户徐家村代表，另散户代表一枚。
共同商讨利益分配和定价相关事宜。
确切来说，灵魂人物是宋明洛，因为她能串联起各方关系，几家大户对官家不免畏缩，羊主事同样不擅长与乡民打交道。
羊主事发言专业而书面化，底下数人多半识字，但没正经读过书，听着都有些懵逼。
“关于税赋……棉花之前一直作为观赏类，被好些富贵人家养着，如今产业尚未成熟，贸然征税容易打击农户种植积极性。”明洛思虑片刻，还是站在了广大朴素的农民阶级。
虽然她看不惯这个阶级的许多毛病，但不妨碍她对其充满同情怜惜，真正的弱势群体。
“等大面积推广后，棉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经济作物，到时再加，主事以为呢？”
明洛知道对方做不得主，无非是想有所建树，有所提议罢了，这种为国库创收的好事，就算没被采纳，也不会被斥责。
“到底今年有多少斤，能做多少块布？”羊主事不得不承认明洛所言是事实，如今谈税赋未免太早。
放眼全国范围来看，棉花种植不过占了田地的九牛一毛。
“万来斤肯定的。”胡子沟里正忙不迭道。
羊主事依旧皱着眉。
万来斤棉花是什么概念？
明洛同样算不过来，看向了胡鹏媳妇，问：“约莫能作多少条冬被？四斤棉花算？”
“数千条肯定有。”胡鹏媳妇笃定道。
“如果做棉衣呢？”
“都是棉布填棉絮，还是布用麻布？”胡鹏媳妇稍加思索。
“前者的话怎么算？”
“棉衣就更多了，快有万把件。”
“按富余的算吗？”
“对。”
羊主事此刻忍不住插嘴道：“都已经采摘完毕了吗？”
“尚未开始。”
会议在经过半个时辰的友好沟通交流后，以各方达成妥协收尾，各有各的不满。
包括明洛。
因为她有预感，这个她牵头捣鼓出来的棉花大业，在不久后的数年会被朝廷收编成官方产业。
说白了，目前生产力全部拿来生产粮食都不保证所有百姓能吃饱，棉花是没法全国普及的……
这日回到长安，城门都合上了，哪怕羊主事出示了自己的身份都没法叫城门处的守卫松口。
逼不得已下，明洛掏出了秦王给的玉牌。
小小一面，威力非凡。
尚未黑透的黄昏光影下，羊主事意味不明的目光斜视下，城门处转出来一人，身影隐隐瞧着有几分熟悉。
唉。
明洛抿了抿唇，是丘英起。
他并未下楼来寒暄，而是轻轻抬了手，自有令兵挥旗，没多时从边角处奔过来一骑，再度检查明洛一行人的行囊身份后，方引着自边门进城。
这是明洛第一次于大庭广众下出示这枚玉牌，也因此成功引起了东宫的注意，毕竟那日城门上的卫兵，多半跟随过秦王，但有一小部分勋贵子弟，与东宫来往甚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