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刚路过此处,听里头声音说笑不断,所以进来一瞧。”秦王好声好气解释了番。


    明洛静默半晌后道;“大王厚爱。”


    “你低调些,嗯?”


    “肯定的,这回没法子,当值的就我一人。”明洛乖觉无比,她哪里不知道秦王的打算。


    预备好好趁此良机,在长安城外搅起腥风血雨,把动乱圈定在小范围里,成功说服李渊废除太子。


    到这一步,如果李渊愿意放权,这几乎是最完美的解题答案,李建成被废,然后安排个郡县打发他,一如刘秀的第一任太子般。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最后通道。


    可惜李渊舍不得。


    这夜秦王被李渊匆匆召去,许以太子位后让他去平叛,也是李二对父亲的最后一次信任,他是多么想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子。


    仁智宫内的氛围因为李建成的到来急转而下,李渊晚间都没心思观赏歌舞表演,经常召集心腹议事。


    这夜明洛与尚药局的另一人共同当值。


    然后于三更天被一阵宫门开合的声音闹醒。


    他俩所在芜房离宫门不远,也是为了方便进出,被惊醒的明洛甩了两下脑袋立即开始穿衣穿鞋。


    第515章 再见


    对方果真奔着他俩来,重重拍在外门上,稍显刺耳。


    “来了。”


    明洛快步去开门。


    “你是当值医师?”对方看了眼她的年纪,皱眉问。


    明洛习惯了因为年纪被质疑,懒得和陌生人解释,立刻让过身子,显出闻声而起动作稍缓的尚药局的侍御医。


    从六品上哦。


    “是朱御医。”对方语调上扬几分,默默无视了一旁的明洛。


    “是老臣。”


    明洛乐得轻松,欢快目送对方前去,打了个哈欠后继续躺回软榻酝酿睡意,开始数羊。


    等睡意刚覆盖住意识,明洛又睁开了眼。


    这次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咦?


    莫非刚刚传唤的人是齐王?


    她不由自主地为朱御医捏了把汗。


    人老头虽然高冷对她爱搭不理的,但总归和她没仇,同为行医之人,明洛很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她再度躺下,这回一闭上眼便听到了逼近的急促脚步声。


    唉。


    这夜她注定不用睡了。


    啪啪。


    是比方才更急促的拍门声。


    明洛开门后便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冯绘。、


    彼此各自倒吸了口气。


    于一片清冷月光下面面相觑。


    冯绘往里张望了下:“另一人呢?”


    “刚被旁人召去了。”明洛满心无奈。


    “那有劳宋博士与咱家走一遭了,太子肚子不太舒服。”冯绘比她更为沉稳。


    “成。”


    若是白日,加上太子在宫外的军帐,明洛指定去喊汪越,但夜里……宫门大多下了钥,贸然喊人太小题大做。


    沿途上一切都黑蒙蒙静悄悄的,明洛有心询问关于李建成的具体病情,话到嘴边却最终咽下了。


    “你是聪明人,知道目前太子的情形吧?”


    冯绘眼神复杂地瞟了她一眼。


    有时人的际遇的确难料。


    “嗯。”


    “偶尔吃坏了东西,实属常见之事吧?”冯绘生怕她不懂。


    明洛喔了声,乖觉道:“每个人肠胃的耐受力不同,对食物过敏是常见之事,晚膳可有河鲜海鲜之物?”


    冯绘没有停顿地点头:“那自是有的。”


    就这样,明洛心里有了底,在军帐中拜见太子后,刚上前几步跪坐下,便听李建成开口:“为何,孤觉得你有些面善?”


    哈。


    明洛先紧张了下,旋即于内心翻了个白眼。


    “或许是在平阳公主府上见过。”明洛扯了个非常合适的由头,平视着床榻上的被褥花纹。


    “平阳……”


    李建成身子是有些不妥,撑起身子打量了她一眼后再度躺下:“喔,是你。不过你如何能再入太医署?”


    明洛不卑不亢:“一时巧合而已。”


    “是二弟吧……”李建成居然轻轻笑了。


    明洛闭嘴了。


    “无妨,既然阿耶赞过你的医术,且亲口加了你的官职,想来是聪明人吧?”李建成怔怔出神盯着军帐的顶。


    明洛这时方搭上对方的脉搏。


    讲真,跳动地非常和缓规律,即便她侧耳用心倾听,亦鸡蛋里挑不出骨头,与李渊的身体完全不同。


    “孤身子可好?”


    “殿下似是肝气郁结,脉象微涩,久则化火伤阴,导致阴血亏虚。”明洛索性把抑郁症的脉象叙述了遍。


    “郁结……正是如此,孤被贬斥到此处等待发落,怎能不郁结?二弟终究被陛下打发去平叛了?”


    明洛咬唇没做声。


    “孤都知道,二弟一心等着阿耶对孤的发落,最好能借此良机把孤从太子的位置赶下去,不过……”


    李建成总算没继续念叨。


    明洛就此告退,去外间留了方子后溜之大吉,生怕多待一会惹上什么事。


    从军帐到仁智宫她当值所在的芜房,会经过不少巡夜宿卫的甲士,之前混熟的好处便体现了出来。


    她走得慢吞吞的,时不时打量路过的甲士,终于逮到了个她千方百计结交上的基层军官,有个鼎鼎有名兄长的常队副。


    人亲兄长叫常何。


    小人物青史留名的典型。


    “怎么是宋医师……喔不对,是宋博士了。”这常队副年岁和汪越差不多,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平添一点稚气。


    大半夜地,明洛没有和他闲谈的心,只悄声道:“太子称病,大约准备趁秦王不在试探陛下心意,方便下一步动作。”


    对方呆了呆,神情肃穆了两分,立即拱手抱拳。


    转身又恢复了那派天真的模样。


    古人都早熟啊。


    多大的少年郎,变脸那么自然。


    明洛退开两步向其示意后赶紧循着来时的路回了芜房,不过朱御医仍未回来,这让明洛本轻快了些的心莫名沉重。


    总不能那一声惨叫是朱御医的吧?


    明洛猜对了。


    朱御医的高冷不仅是对着明洛,他平等面对所有人,当然对着齐王还是有所收敛,可齐王哪里是好伺候的。


    等天亮时分,宫门随着钟声次第而开,朱御医一瘸一拐地狼狈归来,见着明洛迎出来,神情相当不自然。


    “御医,小人要不要叫朱医佐来?”顾忌着男女大防,明洛晓得他有侄子同行,便先问了句。


    “你擅长骨科吗?”


    朱御医扶着门框桌案缓慢地坐到了榻上,疼得吸了口气。


    “不算擅长。”


    “有劳小宋了,老夫的侄子更不成器。”关键时刻,朱御医对明洛颇为信任,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何必舍近求远。


    明洛一面给朱御医接骨包扎定板,一面思索着自己的言行举止,落在旁人眼中,不也是妥妥投机者?


    意识到东宫想用生病试探陛下心意,为何不抗拒?


    万一被秦王怪罪呢?


    胡思乱想之际,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她尚来不及反应,便听到稍显尖锐的声音,指名道姓唤她前去接旨。


    “小人在。”


    明洛手忙脚乱地下拜。


    “宋博士用不着这么隆重,圣人口谕而已。昨夜睡前圣人服用了你进献的方子,今早一觉睡醒精神极佳,特命咱家来赏赐你绢一百匹。”


    来人面白无须,口气和蔼,却莫名带给人一丝凉意。


    “多谢……”机灵如明洛也罕见地卡壳,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天子身边的头牌内侍。


    第516章 博弈


    “谢陛下就是了。”


    明洛赶紧改口,紧张地差点舌头打结:“陛下隆恩,小人感激不尽。”


    “另有一事,陛下听闻昨晚是博士给太子诊的脉?”


    明洛一颗心跳得极快,抿唇道:“正是。”


    “太子身体一向康健,好端端地怎会肝气郁结?”对方声音轻柔,含着若隐若现的锋芒。


    他眯着眼打量明洛,于一干年老的御医奉御中,她显得过分年轻,女子身份更是平添突兀,索性她举止自然,没有什么扭捏,陛下至今似乎都没体察到她便是昔日在公主府遭他贬斥的宋医师。


    明洛缓了缓心神,笃定道:“应是受了环境刺激,心境大乱下,难免郁结于心,引发种种症状,食不下咽。”


    “原是如此。”


    明洛没敢应声,低头恭送此人出门。


    直到此间重新恢复宁静,朱御医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觑着一动不动的明洛,轻声提醒:“宋博士,老夫这处……”


    还得善后呢。


    “喔喔,是我想事情出了神,差点忘了。”明洛恍然大悟地转过身,迟钝了数秒才继续给朱御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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