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似乎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只能喘着气说话。


    她看到了柴绍。


    “驸马怎么来了?”


    柴绍眼眶红得快能挤出血来,半蹲着身子在榻前,轻轻摸着李秀宁的脸颊,“不生了!之后绝对不生了!公主你别吓人……不是说好,来年带你和大郎去并州采风吗?”


    “你做什么美梦,谁之后还生孩子。”李秀宁望着眼泪止不住的明洛,一时间懂了。


    原来真的……她没能过这个劫,原来明洛没有夸大其词。


    “都听公主的!都听公主的。”柴绍声音越来越低,又看明洛捧来一碗刚晾地能喝的药。


    “公主,吃一点吧……”


    明洛已然泣不成声。


    到这一步,连稳婆都跪倒在了榻边。


    “吃不下……怎么吃得下……”李秀宁无力到连想回应下柴绍的动作都做不到,她瞪大了眼,努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生命快速在她体内流逝,她已经能感知到这一次的闭眼将是永远。


    “那公主含着山参……还有大补汤……”通明的灯火驱散不开明洛心底的寒意,那种未知的恐惧死死攫住了她。


    李秀宁此时的气息,微薄得如同牵住风筝的一缕细丝,仿佛一阵风都能断绝。


    而她的下身,依旧源源不断地淌着血。


    柴绍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径直伏在李秀宁身上痛哭。


    产房内的血腥气在这刻浓厚到了顶峰,躺在纱帐之中的李秀宁似一尾上岸太久的游鱼,轻飘飘地蜷缩在重重被褥中。


    她的脸色像初雪一样苍白透明,是明洛所认知的李秀宁从未有过的感觉,转眼便要湮灭。


    “公主……你别睡,别睡……你还有孩子,你还有两个孩子,你不要丢下他们……”


    “牡蛎散呢!”


    明洛忽又发疯般地叫起来。


    如此失态,如此失魂落魄,从窗缝透进来的凉风宛若一把尖刀般插进她的心口,颤意在一瞬间蔓延至全身,明洛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被冻住了。


    “用不上了……”医正低声呢喃着。


    “什么用不上了,你们这就不治了吗?宋明洛,你不是神医吗?你能起死回生那么多人……你快想办法,快啊——”


    到最后唯有他支离破碎的声音回响在其中,伴随着零星渐起的哭声,好些宫人都忍耐不住地啜泣起来。


    “不…用了。”


    李秀宁虚弱地眼皮都快撑不住。


    她稍稍动了动脑袋,散乱的发髻旁斜插的一支明珠金钗缓缓滑落,一双眼完全失去往日的神采,只是她依旧努力张着眼,与太过苍白的容色截然相反,定定看向明洛。


    “不要有什么负担,你已经尽力了不是吗?”李秀宁极力笑着,想伸出手碰一碰她。


    明洛只能上前由着她摸头,一边做着最后的挣扎,“没有……都是我的错,早知如此,就该在公主小月份的时候……”


    第477章 玉陨(下)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因为李秀宁再度够了够手,轻轻拨开明洛额上的碎发,轻声道:“好了,莫哭了。都是命数而已。”


    明洛垂泪不已,却还想扯出最后一点笑意,努力道;“公主你再撑一撑,说不定这口气过去就好了。”


    李秀宁双目微红,眼中晶莹一闪,只是以一种看彻生死的淡然,低低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阿洛,你休要责怪自己,我不许。”


    她望向摇篮,示意稳婆把孩子再抱过来给她瞧瞧,又无力道:“大郎他们不在也好,省得将来长大每每想起这一幕……徒留悲伤而已。”


    稳婆只能照做,好在孩子表情安详,包裹地足够严实,小脸大粗粗一看红扑扑地十分可爱。


    “大郎呢!让大郎和大娘子来!”


    柴绍没有任何迟疑。


    会不会对孩子留下阴影再说,至少眼前……身为李秀宁的丈夫,他不该让产后血崩的妻子抱憾而去。


    “别了,还是别了。”


    李秀宁颇为吃力,心满意足地和襁褓贴着,想要从中汲取一点力量,万一有奇迹呢?


    她仿佛很倦,眸中多了一份沉静的空灵,虽说不希望让孩子们见到她此刻的模样,但本能的母性依旧隐隐作祟。


    她不堪重负地侧首,如羽双睫一低,有清亮的泪自眼中坠落,洇入和她依偎着的柴绍皮肤中。


    明洛无声地默默退开两步,自她看不见的方向任由泪水冲刷脸颊,明明撕心裂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李秀宁亲生的孩儿终究见了他们的母亲最后一面。


    她也好,医正也罢,包括稳婆宫人谁都不敢出声打扰一家四口最后的相聚和言语。


    到最后,李秀宁声音含着满足,又和同样凝视着她的明洛对视了眼,绽放出最后一抹初见时的笑,自信从容又张扬明媚。


    她渐渐没了声息,软软靠在柴绍怀中。


    樱红色的被褥覆盖在她身上,鬓发已被柴绍整得一丝不乱,烛火的光影覆上她的睫毛,一如她唇角的笑,恬静美好。


    夜色流觞,在柴绍爆发出第一声嚎啕大哭后,产房内此起彼伏着或轻或重的抽泣。


    雨又下得更大了些。


    明洛麻木地踱出产房,由着夜间的寒意猝不及防地侵袭涌来,好似刚经历完一场噩梦。


    梦魇带来的无力和惶惑如汗液般依附在她的身体,她仰头迎了一面雨水,又被随行的平成很快以伞遮住。


    无边无尽的墨黑自她眼前向四方铺展开去,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雨丝,她的心底是一片荒芜如死的冰凉。


    李秀宁真的死了。


    她明明改变了河北,她明明猜到了李秀宁的死因,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的公主不能因为她而躲过这一劫!


    明洛拖着脚步,身后的正院传来云板的丧音,不少奴仆匆匆掠过她扑倒在正院中,哀恸声四起,将沉郁的黑夜渲染地更为悲凉。


    雨越落越密集,已不是平成能以一己之力能够为明洛挡住的了,明洛却希望自己湮没在冰凉的雨水中,她终于没了力气,颓然坐在一块坚硬的青石上,放声恸哭哀嚎。


    李秀宁的过世如同投入一颗石子入湖,一圈圈地荡起涟漪,连李建成的带兵东行都推迟了。


    李渊更是痛哭,完全不夸张的用词,白发人送黑发,还是最心爱陪伴自己多年,且没有利益冲突的女儿。


    就这样一夜间没了。


    他亲自来到挂满白幡,入目一片白色的平阳公主府,望着头上腰间系白的柴绍以及左右两个儿女,愈发悲从中来。


    李渊重重在柴绍肩上拍了两下,老泪顺着脸颊滑落。


    等到了停灵的棺木前,李渊深吸了口气,还是决定见女儿最后一面,他慢慢靠近。


    他来得偏早,静静看着东宫,秦王府,齐王府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人陆陆续续带着一脸哀容走进灵堂。


    大家都挺诚惶诚恐的,只是消息过于突然,起码得去换身像话的衣裳再来,哪里晓得陛下居然早早在了。


    有惺惺作态的,有努力流泪的,也有如郑观音般只是满目肃然,环视四周,意图寻找破绽的。


    她掠过了跪在一旁与公主府奴婢融为一体的明洛。


    “不过陛下,好端端地,公主如何就……实在太令人惋惜了。”她心中存疑,等到李渊情绪平静下来后轻声问。


    李渊今日一起身,便得知了消息,太医署第一时间送来了脉案,医正连连叩首请罪。


    他自然不能因此事砍了对方的头,何况真论起缘由,最该死的岂不是柴绍?


    但他此时悲痛欲绝,虽然强自镇定了下来,但一开口便会露出情绪。


    以至于郑观音迟迟没等到回应。


    还是柴绍出言打破诡异的安静:“公主昨日忽然破了羊水,直到晚间方难产生下孩子,不过孩子因为脐带绕颈,生下来便没有气息。”


    他一边说一边泪流,在这一刻他对李秀宁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抱歉。


    “是摔了一跤?”


    郑观音显然以己度人,她是不太信这些突发意外的,意外都可以自己制造。


    “不曾。”


    柴绍皱了皱眉。


    太子亦拉了下郑观音,那是李唐公主,不是谁都有胆子坑害的。


    “驸马莫要误会,我也是想弄清楚,公主大好年华,身体一向康健,怎会这么……不凑巧。”


    郑观音看向李渊。


    果然,这给李渊满腔悲愤寻了个极好的宣泄口。


    他的哀伤悲痛在这刻被自己这擅长‘挑拨离间’的大儿媳转移了关注点,谁该为自己女儿的死负责?


    是谁侍候不力?


    “太医署的医正提及公主安胎没有经太医署之手,而是由其他医师负责,此人何在?”


    李渊当时便觉得疑惑,明明他女儿在生育上从来顺利,这都是第三胎了,怎会遭此厄运?


    明洛缓缓上前维持着跪拜的姿态:“是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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