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宁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早产,颇为严肃的叮嘱明洛。


    明洛比她更端正,一字一顿道:“以公主待我恩情,但凡有一丝机会,决不会放过。但是公主,我不管怎样都选你。哪怕你将来非要我偿命,我都认了。”


    屋内一片鸦雀无声。


    其余人闹不懂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偿命……”李秀宁轻轻呢喃道,又缓缓摇头,本想说些什么,却被间歇性发作的阵痛逼得倒吸了口气。


    “一定可以的。”


    明洛差点忍不住眼眶中的热意。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行动神情颇为从容,明洛装得不错,已经和大家融为了一体。


    但她深知,她有多么恐怖。


    “三指了!”


    这之后饶是生育过两胎的李秀宁,也不由得频繁吸气呼气,那劳什子的呼吸法,几乎被丢到了天边。


    明洛则一遍遍地思索着各种止血良方,又担心来不及煎服,索性命人将几副药各自备好。


    这一折腾,煎熬到了晚间。


    雨下得淅淅沥沥,已没有午时的磅礴,一滴滴地砸在明洛的心坎上。


    秋意如霜,月色惨白似一张鬼脸,兜头扑张下来,屋内猩红的帐帘和稍显腥气的气味相得益彰,愈发衬得产房凶光乍现。


    李秀宁多少有些疲倦,勉强进食了些许吃食,只默默用力,不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气氛已经十分紧张。


    “瞧见小公子的头了!”稳婆这句话骤然缓解了众人紧绷的心情,又继续鼓励李秀宁用力。


    “怎么感觉这次……比第一次都难……”作为当事人的李秀宁,终于隐隐信了明洛的忧虑,又告诫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比第一次肯定好些,胎儿头发乌黑,公主的每一个孩子头发都多,是大福之人啊。”


    稳婆麻利地宽慰着李秀宁。


    明洛却死死咬住了下唇,她或许一开始就错了?不该让自己的‘预言’影响李秀宁的生产?


    李秀宁罕见地挣扎起来,似是耗尽所有力气,但并没有曾经她使劲后的如释重负。


    她有些不解。


    稳婆很快惊慌了些许:“胎位……小公子脸朝上……好像肩膀,是肩膀卡住了。”


    最终其实是难产。


    明明李秀宁吃得不多,身材体重控制地都不错,按理说胎儿不会大到肩难产的地步。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顾不上了。


    对他们而言,李秀宁母子平安,必有一番赏赐,若是有个好歹……说不得要被打死。


    冰火两重天的待遇使得众人脸色骤变。


    明洛是晓得这位稳婆的,李秀宁前两次生产都是她经手,且母子平安,深受公主府信任。


    所以……


    稳婆这个环节不存在猫腻。


    李秀宁贵为公主,不存在算计和祸害。


    她的心如坠冰窖。


    “公主,参片呢!”她立刻让宫人把参片给李秀宁含上,“公主,你加油,一定会过去的,千万不要睡。”


    “不至于,哪里睡得着呢。”李秀宁虚弱无比,但显然神智依旧清醒,唯独使不上多少力气。


    “使不上力气了吗?”


    “多少让我歇歇。”李秀宁大约到了生理极限,眉眼皆是倦色,声音也相当微弱。


    “好,好。你别睡了就好。”明洛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她望向了床尾的稳婆。


    “剪子备好了吗?”


    明洛生怕稳婆下定不了决心,主动询问。


    不过稳婆比她对李秀宁母子的生死更为上心,早早备好了剪子,做着最后的处理。


    “再拖下去对公主和小公子都是不好……”稳婆下定决心,咬牙道,旋即便利落下了手。


    明洛到底没经历过生孩子,本以为李秀宁会因为撕扯开的疼痛而挣扎喊叫,结果她只蹙了蹙眉头。


    强烈的阵痛下,说实在的,产妇感受不到其他,这时候连死的念头都有,哪里会在意旁的。


    令明洛大为心安的是,稳婆凭着独特的手法和多年经验硬是小心翼翼把小公子从李秀宁身体中取了出来。


    之所以用这个词,是因为孩子一出生便没有其他动静,饶是全部注意力在李秀宁身上的明洛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稳婆手上抱着个青紫交加血污遍身的裸体婴儿,嘴唇抖动不已,神情错愕到无法言说。


    那小小躯体的脖子上似乎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脐带。


    任凭稳婆怎么拍打,硬是没一点声音。


    屋内静极了,有人甚至落了泪。


    是死胎?


    这两个字让明洛觉得眼前一黑。


    她拼命给稳婆使着眼色。


    又看向给李秀宁清理下体的宫人。


    孩子怎样已经是定数,她只担心李秀宁,特别是胎死腹中这种级别的打击下,她只担心李秀宁心绪不稳直接崩盘。


    “孩子哭得真好听,怪体谅他母亲的。”


    “擦干净了抱过来给公主看看,好让公主安心休养。”


    明洛打破了这份死寂。


    稳婆本想悄悄抱出去的动作停下了,旋即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挤出常见的笑容,按部就班给婴儿擦洗剪脐带。


    其余人也都努力转换着脸色。


    没办法,这种时候必须是善意的谎言。


    “哭了?”李秀宁有些恍惚,像是大梦经年般,大大喘了口气,“看来是我累糊涂了。男孩女孩?”


    “是小公子。”


    明洛眼中含着泪光,语气微凉如霜,只消李秀宁仔细打量一二,便能瞧出不对劲。


    但李秀宁着实没了力气。


    第476章 玉陨(上)


    她只低低道:“都好,孩子平安就是了。”


    等说完这句,稳婆终于抱着洗干净的小公子过来,包着大红襁褓,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乍一眼看没什么异样。


    李秀宁望见亲子终于安心几分,“抱出去给驸马瞧瞧。”


    “嗯,说是驸马在外饭都没吃。”


    明洛只想调转开她的注意力,不动声色地挤开稳婆,又看了眼为李秀宁擦拭下身的宫人。


    偏偏此时,稳婆尚未离开,李秀宁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打翻有宫人端过来的汤水。


    “诶唷——”


    明洛险些被湿了一身,但她没有理会这些细枝末节,只看着眼神涣散迷离的李秀宁惊慌失措:“公主怎么了?”


    “阿洛……我好像喘不上气了。”李秀宁毫无预兆地神情变得扭曲,像条濒死的鱼般大口大口喘着气,比方才更为狼狈虚弱。


    “又出血了。”


    本已歇下动作暂缓一口气的宫人,眼睁睁地看着一股股热流自切口和李秀宁的下体涌出,那样猩红的颜色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稳婆只把孩子放在了事先备好的摇篮中,拼命拍着大腿,焦急万分:“医正何在?赶紧进来!”


    “没力…气了…”


    李秀宁说完这句便彻底昏死过去,原本抓住明洛的手骤然失了力道,令明洛惊骇欲死。


    好在这刻,李秀宁仍有呼吸。


    明洛发颤地搭上李秀宁的脉搏,果然脉搏慢得离谱,她无比怀念现代的那些西医设备……


    供氧的,测血压的,输血的……


    羊水栓塞这四个字像是催命符般印上了心头。


    医正待命在外,也被稳婆不顾男女大防地喊了进来,明洛没计较任何,赶紧让其诊脉。


    “是大出血了?”


    与明洛一般,在把明脉象后,医正的脸肉眼可见变得青灰。


    “不知道……只是血根本止不住。”


    宫人已布满泪痕,哽咽不已,双手皆是血污,她陪着公主生产了两次,为什么会这样?


    满屋子所有人的想法都是如此。


    明洛则当机立断地红着眼尽最后一点努力为李秀宁做着心肺复苏,她之所以会无力到昏过去,无非是供氧量和血压达不到维持清醒的状态,这是羊水栓塞典型的前期征兆。


    “药……外头煎的药……”那医正失神了半晌,方吩咐宫人去拿,又望着自他进来一直保持安静的襁褓。


    药被端进来的同时,柴绍不顾一切地跟着进了产房,先是看到奄奄一息的李秀宁,再是看了眼死气沉沉的襁褓。


    “公主,怎样了?”


    少年夫妻,柴绍对李秀宁不是没有感情,特别生死关头,之前两次从来没这样过。


    “血……止不住。”


    明洛艰难道。


    “怎么会止不住……”柴绍怔怔了片刻,马上去看医正。


    结果医正还不如明洛呢,他迟疑了半晌最后下跪给柴绍磕了个头,使得对方彻底破了防。


    好在柴绍发了一段时间的疯,破口大骂了一屋子的无能废物后,李秀宁居然被骂醒了……不对,是被吵醒了。


    明洛与此同时停了按压她的心肺。


    “我说……怎么心上这么沉,好像被人压着一般……”李秀宁露出苍白而细碎的笑,努力平复着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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