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既然得了李建成的许可，每日总会关心下案件的进展，包括但不限于嫌犯的家人居然做出夜半三更溜进府衙纵火，妄图毁坏口供文书的举动，骇人听闻不说，简直荒唐可笑。
纵火不同于一般的行窃。
向来视为大事。
直接惊动了李渊。
李渊对此更是大为光火，这是他的治下，这是长安，平民百姓的胆子怎能大到如此？
他当即一目十行看完了这起案子的卷宗。
“如此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可犹疑的？”他看了一遍后愈发不耐，几乎没留意到其中细节。
比如邱大最开始只是想害马匹的原主人，比如这位原主人和他是亲属关系。
第471章 三月
李渊在宫里发话了，不过他理智尚存自恃身份，没有亲自指导府衙，但已经完全足够。
杨观齐作为府衙派去面圣的代表，眼观鼻鼻观心，主打个有问必答规行矩步，心里默默把明洛骂成了猪头。
那日明洛提醒他加强夜间警戒戍卫，他听进去了，不过不分管这块的他仅仅和司马兵曹长史几人交代了句。
结果不仅走水，且把长官喜爱的几盆兰花全糟蹋了，杨观齐也被同僚们供了出来。
他能说啥？
把明洛卖了？
那岂不是他也同流合污。
杨观齐不傻，干脆坐实了自己的判断，一口咬定是他的聪明才智，故而府衙吩咐他进宫应对李渊诘问。
这不算太差的差事，但和日常躺平不爱上进的杨观齐来说，着实显得棘手艰难。
好在李渊没有自降逼格瞎指挥，杨观齐只捡着确定的事实禀报，未强调邱大想要谋害明洛的事实。
“喏。”
“小人明白，必回去转告上峰。”
“确实如此。”
一番所谓御前奏对，杨观齐以翻来覆去的三句话成功完事。
而邱家也因此遭了灭顶之灾。
本来 邱大犯的事多半不会牵连家门，起码父母妻小相安无事，但这回不好说了。
纵火之所以被贵人忌惮，是因为火势一旦燎原，短时间内根本压制不住，且需要耗费巨大人力物力。
碗娘和孩子直接被宋家接了回去。
这不是说不管邱家的死活，而是……邱家目前已经透露出一股被抄家灭门的萧条感。
碗娘再顾不上什么名声，在宋家也是深居简出，生怕给爷娘添麻烦，人却一天天瘦下去，夜深人静怕要默默垂泪。
从公主府请完平安脉的明洛给宋家带来了重磅消息，按照律法，邱大当死罪，不过念及其表现好，改死刑为徙刑，所谓的流放。
碗娘听得出神了几分，比她想得要好些，她的孩儿们总归有阿耶，“阿娘他们呢……”
明洛被她这声阿娘喊得抽搐了下，缓缓摇头：“尚未有判决，但大概率不会轻。”
只能说人的愚昧无知超乎她的想象，邱家不是世家显贵高门大户，但居然真就打起了府衙的主意。
这是失心疯了。
没看郑家都知道走官府流程吗？知道邱大不能随意杀，必须经官府的手，不然容易落下把柄。
话说回来，郑家愿意用律法解决此事，是他们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他们都死人了！
律法有利，循规蹈矩一次又如何？
“那这邱家怎么办……”碗娘的六神无主根本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惶恐，搂住了一旁的男孩。
“你管他……你安心住着就好。”只要碗娘不对她说教，她还是挺认这个姐姐的。
在一众有关人士的翘首以盼，和无关人士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注目下，案子结了。
邱大喜提两千里流放，邱大爷娘一个接受笞刑，一个同样流放，目前的价值观下，默认女性是从犯，不是主谋。
碗娘的婆母因此逃过一劫，但她咬牙切齿地恨极了明洛，因为她笃定这决定和明洛脱不了干系。
那日无事不登三宝殿，平白无故地 ，对方为何殷勤？
明洛和碗娘说话就算了，为什么会愿意去芊芊的院落中，且开了药方。
最后那箱子钉子便是从芊芊房中搜出的，令她在内的邱家自己人不可置信，说不定就是明洛放进去的！
一定程度上，邱夫人要真相大白了。
可府衙上讲究证据。
邱大又亲口承认钉子是他放着预备谋害原主人，这和认罪有什么区别？
天王老子都断不了这案子。
不提碗娘的婆母怎么在槐树巷发疯卖惨，一会要见自家孙子，一会要为儿子翻案。
此起彼伏的声音令明洛十分惊讶。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发出超出自身音域极其离谱的大吼大叫。
她懒得理会。
刚适应了长安的生活节奏，和每日早上开城门的钟鸣声，明洛不愿意浪费时间在邱家上。
抛开从前不论，邱大除了会吸血外，还有什么屁用吗？
“挨过笞刑的人这么生龙活虎？”
明洛开口便显得自己冷血，轻描淡写地问候。
身旁是无精打采的三郎，拎着个布袋，无所谓道：“这算什么？指不定和昨日一样，能哀嚎到我归家呢？”
三郎又贼兮兮地凑过来：“大姐姐，也挺稳得住啊。我以为，大姐姐肯定会去见她。”
“所以说。”明洛大约能猜到碗娘的心态，无非是邱家妥妥没了希望，她不愿意让孩子自小背负骂名。
杀人犯的儿子，很好听吗？
碗娘再三从四德，也会以孩子为第一考虑。
“阿姐，我听说……好像又要开打了。这次阿姐无论如何都不会随军了吧？”三郎转着眼珠子。
“打突厥吗？”
别看武德年间主要是平各地军阀诸侯，但和突厥的摩擦试探从来没有停过，北边一些要塞经常被突厥包围打秋风。
好比李靖，最近一两年都在并州和突厥搞脑子。
“应该不是，好像是东面……”三郎表达能力已经很清楚了，上学虽然没有充实他的知识库 ，但的确有用。
哪怕只是沉浸在那种氛围里，都比在市井厮混更像模像样，一言一行瞧着便有章法。
“东面？徐圆朗？还是杜伏威？”
“不知道。阿姐真是见多识广，这俩名是徐圆什么，还有姓杜的？”三郎睁着双大眼看她。
“徐圆朗，杜伏威。”
明洛多少对领兵之人是谁感到好奇，李建成？李世民？不能是齐王吧？
是东宫。
三月份无声无息地来了，万物生机勃勃，春日来得迅速又明媚，渲染着长安城的每一处角落。
这月碗娘已经请了稳婆，在家布置了产房，静等下半月的发动，邱家族中和宋平进行了交涉，最后以五十贯钱换取了碗娘的和离书，从今往后一别两宽。
李秀宁小腹隆起显了怀，预产期在气候不错的九月。
此外，高老夫人日盼夜盼的亲弟弟作为交州总管丘和的司马，在交趾那块划入李唐版图后，被丘和派遣入朝拜见。
第472章 命数
而丘和是谁呢？
是丘行恭的父亲。
是丘英起的祖父。
不管是丘和还是高士廉，其亲属早早和李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因为路途遥远不通音讯罢了。
秉持低调小心的明洛接连数个月没有惹出什么幺蛾子，平平淡淡入了暑，却在七月初接到了一份任命书。
公文本身很正规，明洛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认清所有字，断句读通了句意。
“是正八品的给事郎，任户部下的度支司主事，从八品。”
任命书很有意思，送到了公主府。
李秀宁含笑看她，期待明洛的反应。
“给事郎是散官对吧？俸禄按这个算？”明洛瞅了许久，没看见任命书上有写待遇。
“嗯。”
“挺好了，正八品诶。”明洛完全知足，如珍似宝地收起了任命书，又发现自己少看了些什么，再度展开。
”别看了，你都看了几遍。“
夏日烦躁，蝉声连连，李秀宁看她失了往日的从容淡定，用力摇了两下扇子，略微有些不耐。
“我何时去户部报到？”
是她喜欢的部门。
她应该能胜任。
“择日，最早明天吧。”李秀宁给了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又懒懒靠在临湖的水榭长榻上，试图让湖风来降温。
“亏得我家中有备正经衣袍。”明洛回想了下自己的几口衣橱，庆幸笑道。
“其实已经晚了，二弟与我说的时候不过三月。”李秀宁浅笑盈盈，拨了拨滑拉下去的臂钏。
明洛思绪被迫打断了，注意力被李秀宁的二弟两字吸引过去，自打回长安，只要不遇上长孙，她就很少想起李二。
这不是她该想该惦记的。
但显然，对方比她有情有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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