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最从容的。


    除了明洛就是宋平。


    连丧子之痛都撑过来的老年人,眼下已经没什么能够打垮他了,左右两个女儿都在身侧,其余人……与他何干?


    直到三郎从学堂下学归来,从来生机勃勃的他这会有些闷闷不乐,明洛觉得稀罕,问他:“怎么了?又挨打了?”


    “挨打怕什么,回家还有糖吃,是夫子说,下月……他不打算继续授课了。”三郎语调低沉了两分。


    一日一日长大的孩子即便不爱读书,也懂得上学堂是天大的好事,比干农活粗活强百倍。


    三郎便是如此。


    “这样啊。”明洛暗暗舒了口气,这可太好了,果然不是重名的人,赶紧去常何府上吧。


    “嗯……不过大姐姐,还有伯父伯母……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吗?”三郎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但他硬着头皮问了。


    “不,不了,不用叨扰……”这不是在假客气,而是为人母的,心里记挂着在狱中吃苦的儿,哪里心安理得吃得下饭。


    三郎都这样问了,宋平自然上道,他打了个眼色给明洛,让她赶紧去坊中的食馆,买些荤菜来待客。


    没办法。


    邱大的父母再怎么想为儿求情,也得单独拉着明洛说话,故而耐下性子吃这顿饭。


    宴席一摆上,宋家几人习以为常,三郎是被惯坏了的挑挑拣拣,还敢扒拉胡阿婆和宋平面前的。


    邱家几人包括碗娘,多少被宋家如今的伙食震惊,心态上大为震撼,吃得一句话没有。


    场面不算冷,大家都是摸爬滚打好些年的世俗人,只要没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彼此都有顾忌,就一定留有转圜的余地。


    饭毕,邱家夫妻俩终于逮到了落单的明洛,迫不及待道:“宋娘子……你可晓得我家大郎的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明洛装着听不懂,她又没参观过大狱,咋能晓得里头的吃喝拉撒什么水平?


    “阿洛,我们可是一家人。大郎是你两个外甥的阿父,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爱子心切的邱大母亲实在做不到循序渐进地压迫明洛,一上来便搬出了碗娘和孩子。


    听着对方激昂的语调,明洛叹了口气:“夫人,是我爱莫能助,方才你在府衙处难道没听到姐夫的陈述吗?”


    “为了能够脱罪,他居然昧着良心说这是用来对付我的,你说这不是间接承认钉子是他放的吗?”


    这令邱大的父母顿时失了应对能力。


    自家儿子那点心思他们会不清楚吗?


    肯定是针对明洛的,可布置妥当后偏偏碰上一伙蛮不讲理的世家子,这没什么,反正抢的是明洛的财产。


    可对方太短命了,随便一摔人居然死了,这就很不讲道理。


    “我晓得姐夫的为人,虽然小事上会有糊涂,但怎么会做出谋害我的举动呢?我是一千个相信他,但……姐夫亲口说的,府衙里都有记档,白纸黑字的怎么办呢?”


    明洛长吁短叹,让身后默默的碗娘有些恍惚。


    “是不是只要毁了文书……”


    “休要胡言!”


    到底是邱大的阿父更为谨慎,拼命给自家婆娘使着眼色,让她勿要在宋家嚷嚷。


    “我怎么是胡言,这差事还是你给大郎寻的,本来在城外就让人不放心,现在好了,大郎都被推出来当替罪羊了……”为人母的邱家夫人这会绷不住了,她好端端的儿怎么进了大狱?


    第470章 纵火


    替罪羊……


    这三字让明洛快要噗嗤笑出声来。


    但她忍住了,连忙端起一杯凉白开抿了口。


    “好了。”邱大的阿父训斥了婆娘一句,板着脸看向明洛,又强行作出和善神色,“宋娘子在府衙可有相识之人?”


    “有几个甲士。先前随军遇上过。”明洛半真半假道。


    “甲士……”


    对方明显沉默了几分。


    明洛为了让碗娘的日子好过些,稍微使了点劲,贴心道:“不如我问问,他们能不能帮忙牵线搭桥?约出来吃个茶?”


    “那也可以……”


    邱家夫妻俩显然各有各的想法,从明洛的角度看,当家的男人比较务实,希望踏实地搞贿赂能够用钱让儿子少受罪。


    至于碗娘的婆母,邱大的亲娘,人前做惯好人的妇人,则想着一劳永逸,索性烧了那些文书不就得了?


    明洛意识到这点,恶向胆边生,一时间蹦哒出了更加荒唐的念头,送邱大下大狱算什么?


    要是顺带着把碗娘的公婆也给收拾了……唉,显得她真黑心可恶,顺其自然吧。


    决定不推波助澜的明洛瞄着公婆俩窃窃私语,然后似乎连碗娘都忘了,居然抬脚要走。


    “呃……阿姐你要不留宋家住一晚吧?”明洛轻声挽留。


    碗娘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摇头,扶着后腰起身:“平常无所谓,就是这要紧时候,不好留宿宋家。”


    是这个理。


    明洛没继续挽留,安慰了忧心忡忡的胡阿婆几句,又和宋平去廊下围绕邱家闲聊一刻,然后拍拍屁股滚蛋回家,期间不忘逗弄三郎,望望这个时代的作业。


    次日她赶紧联络了杨观齐,提醒他加强府衙中的防卫,以免被宵小趁机潜入作乱。


    “你说的这宵小,不是你吧?”杨观齐狐疑无比,他就知道明洛寻他没好事,虽然每次都先送他大礼。


    “不是我,也是我推导出来的,主动权不在我。”明洛实事求是,她今儿约了对方在一家酒肆碰面,环境风雅,布局简洁,虽然不是那些老字号,但贵在清幽雅致。


    杨观齐喟然一叹:“杨某有数了。”


    “我这姐夫,邱大郎如何了?”明洛本着好和邱家交代的原则,随口问了句。


    “不清楚。”


    “午后方便见一见人吗?看在我的面子上。”明洛牵起笑意,狡黠而明亮,透着一股鲜明的不怀好意。


    杨观齐如临大敌,奈何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瞟了眼一边的几坛子酒和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问清楚后点头同意。


    旋即明洛笑盈盈地恭送他下楼,明眸善眯地立在原地,思索着近来一系列事端存在的漏洞。


    结果一转身,她浑身僵住了。


    更上方的楼梯拐角,有人被前呼后拥地走下来,尽管衣饰低调,但其气势姿态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李建成。


    苍天。


    她最近是捅了东宫的马蜂窝吗?


    刚和郑家人搅和完人命官司,居然转脸在酒肆撞上太子,长安那么多食馆酒肆,真是她犯贱……


    甭管她在内心怎么吐槽,事实上她的下意识举止先于她的意识,立在原地微微低头,没有特别惊慌,也没有特别激动,和周围其他人融为了一体,成为酒肆的背景板。


    只能说酒肆内本就男女混杂,不存在明洛显眼或者一枝独秀的可能,李建成一双眼更不会定格在一个市井娘子身上。


    双方相安无事地以数米距离错位分开。


    明洛慢吞吞走着,心如止水。


    她招惹了老大,‘勾搭’了老二,还给齐王留下了印象,哪怕搁现代,也是足够浸猪笼粉水平。


    必须捂严实了。


    她内心愈发坚定。


    这份坚定使得她这几日提心吊胆,但凡无事可做就盘算着怎么找补自己的不足和漏洞,难保郑观音会不会一时兴起。


    不过贵为太子妃,郑观音早早建立了自己的消息渠道,特别是事关她娘家的,那几个子弟是本家送来长安露脸锻炼的,结果没进城就发生如此惨剧,她自然完整听说了事情进度。


    “嗯?长安府衙还没判对方?”


    她挑了挑眉,这难道还需要她派人叮咛吗?


    郑家的名头不好使了?


    “尚未。”


    郑观音脸色陡然一沉,不过她立刻乌云转晴,无他,殿外有声响传来,听着动静是太子过来吃饭了。


    李建成对妻子再怎么不感冒,表面工夫还是做得挺努力,他这日心情不错,进殿时带着笑。


    饭用到一半,李建成状似不经意问道:“话说,河北来的郑家子弟,好像出了事?”


    郑观音保持着微笑:“有人从马上摔落,半日就去了。”


    “只是摔落?”李建成反问,他今日在外可是听人绘声绘色说了这桩命案,以及疑犯的愚蠢。


    “不是,不过府衙不是在审了吗?妾若是贸然插手,多少有徇私嫌疑,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正是如此。”李建成觉得郑观音长进不少,自打入主东宫为太子妃后,他的爱妾不会再不明不白消失不见,陆续生了好些儿女。


    郑观音对自家丈夫平平,温柔解语做小伏低之类的都不屑为之,气定神闲地在宫人服侍下吃完了饭。


    “到底是你的族人,若真有变卦,东宫出面也无妨,都是小节而已。”李建成最后撂下这么句话,翩翩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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