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内已然大乱,其中一小伙兵马趁夜在城东角闹事,试图沿着绳索逃窜出城去唐军处通风报信。


    “敢问将军,要如何处置?”


    来报信的甲士略显犹豫。


    “怎么处置?”守将呢喃重复了句,不由得勃然大怒,“你也是老行伍了,不清楚怎么办吗?还是说你与那些人有交情,存心来我处寻个遮蔽,讨个说法?”


    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被军官挤兑地不敢言语,最后被逼着承认:“是是,哪里能不认识,就在俺媳妇的村子里,还来俺家吃过酒……”


    “行了,既然没有闹大,外头唐军不晓得此番动静,把人剥光了杀头,尸体丢出城去?明白吗?”


    “明白。”


    哪有人敢不明白呢。


    城内人心浮动,已经有了大聪明为自己牟利,城外的唐军,则对刘黑闼开始挖地三尺般的搜捡。


    这中间有不少将士发出质疑。


    究竟哪里来的情报?


    哪个说刘黑闼扮作民夫的?


    消息可不可靠?


    别弄到最后他们都是白忙活。


    连明洛都对自己产生了质疑,骑着马随在出营的士卒间,反复推演着刘黑闼这些日子的动向。


    按时间线来看,对方显然是个亡命之徒。


    一路势如破竹不假,但多少含着运气成分,比方和李神通对战时的大风,有点像刘裕。


    “宋参军,此三处是最有可能的路线。”


    她今日出营,实地考察了下周围环境,发觉堵住几条干道没啥用,因为入目处处是大路。


    好比这庄稼田,虽然部分冻住了落了霜雪,但不妨碍骑兵通过啊。


    还有几处荒地,尽管其中乱石草木无序,但不意味着不能过人过马,总比荆棘好吧。


    “嗯,我瞧见了。”


    明洛叹息之余下马东张西望,又受不了马匹间的气味,不敢随意挪动,生怕踩到马粪。


    唉。


    难怪那些贵人,不愿意亲自领兵打仗,实在是条件艰苦,哪怕是主帅,也改变不了环境。


    她识相地蹬上了马鞍,再度望着只只所指的方向凝眸。


    这日空气质量一般,视线望不到很远,但以她的角度看去,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每处都是多少人马?”


    “按照总管的吩咐,五百数。”


    “轮换时间是什么时辰?”


    “辰时。”


    嗯?


    早上七点到九点?


    她又觉得不对,皱眉问:“只轮换一次吗?晚上轮值的岂不熬大夜?”是昨日开始实施的?


    “对。”


    “这三处,你再带我巡视一遍。”明洛想到些许可能,语气略有加重,沉声吩咐。


    “喏。”


    是夜,刘黑闼所部有点按捺不住,无他,干粮和水都够的,藏身之地也算安全。


    问题是,他们这样迟迟不露面不现身,每一日对城内的守军都是煎熬,搞不好已经闹了兵变。


    刘黑闼清楚自己的根基薄弱,就是因为白手起家,所以他对自己很舍得,不然不会亲身前来。


    “都查探清楚了?只轮换一次吗?”


    他不由得微微眯眼。


    黑夜里被唐军严防死守的一条干道有星火点点,昨夜便勾引地他心猿意马,恨不得直接突破。


    “的确。约莫辰时两刻,不过对方甲胄齐全,弓马娴熟,应该都是精锐。”那人格外实诚。


    刘黑闼面无表情:“可能窥探出虚实?”


    “今早寅时吧,不要说唐军,我们哥几个都困得不行,几乎没了什么动静。”对方说完又挣扎着道,“将军,咱们还是赶紧回城吧,哪怕多绕些路都不妨碍,这城里一直瞧不见您,唐军万一使坏……”


    “他们肯定使坏。”刘黑闼打断了他的话,盯着手下亲兵的眼神不太友善,舔了舔后槽牙,心情烦躁。


    他当然不爽。


    亲兵说的是实话。


    但他无力破局。


    这伙唐军警惕性不错,虽然被他们逃出生天,但妥当堵住了所有回城的干道,他都拿不准那些小道有没有人埋伏。


    这是他不考虑其他路的原因。


    毕竟埋伏是说不准的,路难走是板上钉钉的,到时受了大罪自以为是地闯出来,等待他们的是天罗地网。


    力气都被消耗地一干二净,甭提反抗了。


    至于绕路……


    他也想。


    一来马力不足,他们不是骑兵大规模出战,能够一人双马甚至是三马,每人一匹都了不得了。


    二来绕路的话,唯恐绕不回去。


    越往南,他越拿不准。


    第439章 赌一把


    那些狗大户说不定早早和唐军有了勾结,或者心里动摇无比,正好捉了他当投名状。


    不愁李唐不信,也顺便谋个出身。


    所以……


    刘黑闼拾掇起了自己往日的勇气和决断,就打算和这伙唐军死磕了,又不是铜墙铁壁,人力而已。


    “把队正都叫来。”


    他负手立在树下,似是遥望着天际的落日,平白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等属下都集合后,方一字一顿道:“我意已决,明早寅时,诸位与我一道杀唐军个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底下人各自振奋。


    不管什么决断,总比一直拖拉在这处强,大家伙儿都惦记着城里呢,那里有财货,有人还纳了小。


    刘黑闼一个一个地盯过去,发觉哪怕是刚才持不赞同意见的亲兵此时都静默无言,眼神透露着坚定。


    “好了!我军儿郎,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咱们一道闯过多少关隘,杀过多少贼人!这一次,定要驱逐李唐走狗!还咱们一个大美河北!”


    他说得真心实意。


    能亲自带出来混进敌军的都是他本部,都是心腹之流,对他有着毋庸置疑的信服。


    “我等定当效忠,愿为将军赴死!”


    “唐军该死!”


    “这是咱们河北人的地盘!”


    一阵表态后,气势已然被刘黑闼调动起来,他继续着慷慨激昂的演讲,预热着朝阳初升前的杀戮,浑然不觉对面同样张开了天罗地网。


    和前几次被质疑相比,明洛这次的布局顺利地令人发指,毕竟她成功‘预言’了那么多次,称得上算无遗策。


    史万宝的确看不惯李道玄,暗戳戳想要争权的心没一刻消停,但堵截干道,试图活捉刘黑闼的都是他本部。


    眼看明洛上蹿下跳地排兵布阵,为他本部争功的心跃然纸上,他有什么理由阻拦?


    他巴不得明洛又能神机妙算。


    不就是偷偷摸摸地轮换吗?这其实没什么难度,就是需要大家伙儿放慢动作,放轻脚步,不要大开大合罢了。


    本来将士轮换,讲究个效率,一阵骑步呼啦啦地快步过去,两边领头的互相交流沟通几句,旋即一方撤兵,一方入驻。


    整个过程顶多两刻钟。


    如果要不被旁人察觉,那么就不可以这么堂而皇之了,两边都要偷偷摸摸,最好踮起脚尖。


    多花点功夫罢了。


    史万宝顺应了明洛的意思,亲自派出副将去盯梢,务必让宋参军满意,谁知对方竟然不回来了。


    “什么个说法?”


    中军大帐前,李道玄刚听说此事,先用狐疑的眼光往史万宝身上转了圈,看得老头子心脏一阵抽搐。


    “参军今日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查看,最终定了方略,又说有一处极有可能和刘黑闼正面对决,她留下来。”


    回话的甲士大声道。


    “她留下来做什么?杀敌吗?”李道玄那叫一个不可置信,他简直觉得,是不是史万宝让他本部扣下了宋明洛,好断自己的羽翼?


    “她还写了封信,让小人交予大王。”甲士有一说一。


    李道玄连忙铺展开来,一目十行粗晓意思后,又细细去读,惹得一旁的史万宝斜了好几眼。


    “史总管,请进。”


    李道玄瞧着心情不错,主动为史万宝掀开了帐帘。


    且说当事人明洛是怎么十拿九稳选定地点的呢?


    无非是午时和傍晚,她认真数了数几个方向的炊烟数量,周围村落遍地,炊烟袅袅很常见。


    而刘黑闼不是粗犷之人,绝对不会让自己这小部队的做饭时间与旁人格格不入。


    再怎么样,野外做饭生火是必须,一顿吃干粮好说,可不能顿顿吃干粮,想刘黑闼幕天席地好几天了。


    明洛由衷佩服。


    至于坞堡什么的,还是那句话,在平原地区搞坞堡,不说是自取死路,也和出头鸟没区别了。


    至于为何不沿着此方向搜寻……


    不是都笃定了吗?


    没法子。


    出兵多了,打草惊蛇,几公里外对方就能听到动静,然后四散开去,如果下定决心以逃命为目的,明洛没把握说一定能拦截住刘黑闼,周围那么多村落,那么多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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