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势随着身后步兵的出现和回护得到了缓解。
这部分步兵甚至仗着己方人数,在范愿的指挥下直接逼近弓弩阵地,打算灭掉这股胆大包天的唐军。
而按照计划,这股完成几轮齐射的唐军可以从容撤退,不过为首的副将显然是个好汉。
他目睹耳闻同胞们的惨剧,对这伙敌军的憎恨达到了顶峰。
因此他纹丝不动,反而示意亲兵挥下了旗帜,同时抬起了自己手中的弓,同时从腰间拔出了刀。
第二轮平射来了。
虽然远不如第一轮那么规整有力,但能射就不错了,重点是敌军的前锋已经踩踏上了弓弩阵地。
肉眼可见的距离,对方眼睁睁地看着唐军居然没有动摇,反其道行之地开始第二波进攻,一时间惊骇欲死,一部分迎着射来的箭应声而倒,一部分来得及逃窜的,则直接撒丫子往回逃。
这使得敌军前后发生了小规模踩踏。
混杂的骑步糅合成了一团。
而敌军前进的步伐终于随着弓弩阵地的坚定彻底停住了,但范愿作为领军之人,眼看自家儿郎被大肆屠杀,即将到手的胜利莫名其妙没了,也是心中恼火,示意骑兵逼上前去,非得搅碎这伙唐军。
弓弩阵地上,前排唐军多少有些动摇,心不在焉之余只见自家主将面不改色,兀自上前,拔刀跃出阵地,引亲兵直接肉搏!
这大大鼓舞了其余所有将士,纷纷效仿自家主将,士气一时大振!
不止是弓弩阵地出乎意料,杨道然见状也调转了方向,引着剩下残部再度和敌军厮杀在一块。
唐军这边各自奋勇,范愿亦是不服,怒极反笑,亲自带队提枪,预备了断此二人。
此情此景,处于南面唐军营地中的明洛哪里能够知晓,她只伸长着脖子端正着举止,扫视着战场。
她目之所及,不过是唐军和敌军的僵持肉搏,近在咫尺。
至于杨道然和李道玄的情况……
她一无所知。
哪怕是李道玄开始领着唐军最为精锐的兵马开始加入战局,明洛也只静静听着那一阵阵打雷般的声响。
她沉得住气,是因为她有心理准备,这一仗再糟糕也不会比历史上更差了,至少唐军还能且战且退,还能在河北有立足之地。
这就是天大进步。
“参军……这声音是怎么回事?”有人按捺不住,问得小心翼翼。
明洛尚且能微笑,淡淡道:“自然是大王发起总攻了。”
可能是为了呼应她的这句,北面果真传来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浪潮,其中掺杂着不少惨叫惊呼。
将台上诸人皆惊惶不定,唯独明洛四平八稳,落在旁人眼中妥妥不是凡人之姿,临危而不乱。
她不是不紧张,甚至身子隐隐颤动。
不过明洛思量的不是此间胜负,而是她作为穿越者对历史大局的撼动,此战即便不是大胜,但也已经改变了李道玄的命。
这位可是在史书上留名的主儿。
等于她间接改了史。
多么吓人。
也让她冥冥中有了一丝存在感和成就感。
救下一个值得救的人。
不过这样,会妨碍李二的步伐吗?
就在明洛思维发散的同时,唐军几部已取得阶段性胜利,逼得对方无法立足,只能狼狈北逃。
只是苦了留在唐军营地中的大家伙儿,对远方的大胜宛若雾里看花,直到有令兵回来报捷,方如梦初醒。
对此,明洛没有欢欣鼓舞,让自己冷静下来,从另一个方向徒生出困惑:莫非这不是历史上李道玄战死的那场仗?
恭喜自己吧。
她猜对了。
“是的,我们胜了!”
之后便是早有分派的战后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安置伤兵、清点军功、收集敌军器械物资战鼓旗帜等。
明洛暂时恢复了自己白衣天使的形象,尽心尽力奔走在医务大营间,浑然忘了几日后的合营。
即李世绩从另一路领兵与李道玄史万宝在下博会合。
不过李道玄不是个过河拆桥的,倒无意提及了明洛,惹得李世绩一时有些恍惚。
“这……她一介女流……”李世绩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流不女流的别提了,本王原先也没指望她什么,纯粹想着撞天昏,没成想居然挺像模像样。”
李道玄一脸捡到宝的表情,看得李世绩啼笑皆非,他叹出口气:“不是我扫大王的兴,而是的确,大王身边没什么像样的参谋幕僚。”
要不然何至于让明洛拔得了头筹?
“如今有了。”
李道玄只觉自己眼光非凡。
“这些先不去说他,之后……刘黑闼怕是不会死心。”李世绩有心问一问追击的成果。
但考虑到李道玄和史万宝的脸面,他们不主动提,李世绩真没好意思主动问,或许就顾着眼前战场,没想着长远呢?
是时已经入冬。
又是一年大雪和戎装,和去年一般交织成为明洛十八岁的背景,只是这次她离长安越发远了。
她滞留在了河北。
不出意外,她会在河北过年,然后迎来武德五年,年复一年,她坚信她一定可以迎来贞观的曙光,等到郑观音的倒台。
第432章 补给(上)
问题是……
如果李世绩李道玄扛住了刘黑闼,使得叛军的兵锋无法染指河南洛阳,固定在幽州和河北南部之间,那么李二还会来河北吗?
她不免多了高屋建瓴的思虑,同时暗暗纠结,难道她应该坐视李道玄赴死吗?
等时间来到十一月,北境军阀高开道眼看河北混乱,又被突厥一勾搭,索性也反了。
高开道与突厥勾搭着脸联合入侵北境的恒、定、幽、易数州。
而厉兵秣马休养调整完的刘黑闼不顾隆冬大雪时节,集结大规模兵马再度南下,预备和唐军决一死战。
按照老分派,李世绩领其他将领自西边顶住,李道玄史万宝在东面布置防线,河北大地所有河流俱已封冻。
鹅毛大雪的一日,随着李道玄视察周围地形回营,明洛已在帅帐中端详着舆图。
“宋参军家中可是有长辈擅长行军作战?”出声的是陆先生,他平生未见明洛这种类型的娘子。
明洛矢口否认:“家中阿耶擅长医术,只是我随军数年,又耳濡目染,所以稍稍懂些。”
她是真觉得自己无知。
比方在李世绩身旁几个专业性极强的参军对照下,她是半点意见不敢有,甚至根本不会处在一个帐下。
“我军粮草足够吧?”
李道玄一进帐便听明洛在与他人确认。
“足够的,不过过冬物资,特别是石灰木炭这些,怕是有点紧张。”陆先生不急不缓。
“怎么个紧张?”李道玄摘下头盔抱在手中。
“见过大王。”陆先生礼数齐全,忙道,“这几日天气过于寒冷,将士用水烧饭,热水消耗量大。”
“能撑多少日子?”
“不足一月。”
明洛心头一紧,又低头看向舆图,河北的地形,不要说和并州关中比,和洛阳盆地都比不来。
对骑兵来说,可谓一马平川,特别是冬日结冰,那些平素能造成困扰的河流此刻不值一提。
偏偏唐军中的精锐骑兵,约莫两三千,多数在李道玄麾下,还有小部分由史万宝统领。
而李世绩麾下,至少也有数百精骑。
至于集中起来使用,一锤定音?
嘿,哪怕是秦王亲至,都不见得指挥得动各位将领的亲军,像李世绩一归降就能受到唐军优待,哪怕后面有过反复还被俘虏,可不妨碍人家回来就有话语权,能领支线任务。
为什么?
因为李世绩是带着兵马来的。
而兵马是乱世最大的本钱,特别是粘性最高的亲军,装备最好,战力最强,基本只认李世绩一人。
大概也就李道玄麾下的兵马,先前随秦王打过不少仗,肯定会愿意听从调派。
“史总管处怎么说?”
明洛眼神一闪。
李道玄比她从容多了,嘿嘿一笑:“之前在下博,他损失不小,本王问起情况,就是还没恢复元气,一副混日子的态度。”
“军令下去,他能混?”明洛挑眉。
“自然不能,但本王不是没拿出说法来吗?怎么排兵布阵,哪部先哪部后,如何进发?”
李道玄在这一个月的独当一面后,对军务熟悉了许多,对打仗也大致摸清了先后顺序。
比方安营扎寨,是和行军打仗同等要紧的事儿,他为主帅,维持好营地和士气是基本功。
好比现在,刘黑闼龟缩在城中,对城外采取坚壁清野的对策,号召了所有本地百姓不得补给唐军。
但人嘛,都是犯贱的。
本来李渊那不拿河北当人看的诏令一出,自上而下全部义愤填膺,表示日子没法过了,跟着刘黑闼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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