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话,这是极其混乱的。


    “看到那片升腾起的热气白雾没有?”明洛伸手指向贼军东面,果见隐隐笼罩着一股白色雾气。


    幕僚颇为诧异:“这是做什么?”


    “不重要,管他吃饭还是列队还是披甲,总之东面的人是最多的,史总管应当也察觉了。”


    明洛说着竟觉得十分欣慰。


    是啊,史万宝说到底是外臣,与李道玄没有刻骨铭心的大仇,至少不会处心积虑害死对方。


    “如此……咱们能胜了?”幕僚又欣喜了几分。


    明洛则有些无语地侧眸看他,一时拿不准对方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的水平?


    “不是,陆某只在少时草草读过两本兵法,之后十数年都在琢磨刑名,对战事并不精通。”他实话实说。


    明洛好奇:“陆先生是第一次随军吗?”


    “第二次了。上回洛阳,陆某只听闻过宋医师的名声,也在大王处见过几次,没说上话罢了。”


    “喔。”明洛应声道,没什么多余想法,继续就战局道,“只能说史总管准确抓住了敌军的动向。之后敌军另外主力会从东面杀出来,到时怕要辛苦杨将军部了。”


    之前东面进攻的人马随着杨道然的前来,有序轮换,撤出了这片平地,不知前往何处。


    “杨将军挡得住?”


    “挡不住。他会有更艰辛的任务,按照史总管昨日在帅帐中的安排,大王会在一处设伏,杨将军需要把敌军尽可能引过去。”明洛静静道,打仗说白了就那么些排列组合。


    难的无非是实操起来,会出现的各种巧合,以及敌军出其不意的临阵操作。


    事实上,作为参谋之一,明洛一针见血地提出过疑问,如果诱敌诈败不幸变成真正溃败,该当如何?


    第430章 侧翼


    史万宝不动声色:“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就算溃败,只要主将稳住,依旧可以领亲兵完成动作。”


    正常来论,在基本大胜的前提下,很少有将士对军功不屑一顾,能够抵挡住对军功的狂热。


    敌军主将主力,往往是比较值钱的军功。


    “那着实不易。”明洛轻声感慨了句。


    史万宝则不留情面地轻斥:“全军上下,又有谁是容易的?军令既下,要是不想被军法处置,哪里能不拼尽全力?”


    他复又冷笑:“不过对面主帅的名声可不比窦建德仁慈,要是敢投敌,保不准直接砍了都难说。”


    事到如今,明洛只能期盼史万宝的言语属实,杨道然会因为军法、体面和前程,努力完成诱敌的工作。


    这时的战场上万军相扑,气势逼人,可远远望去不过烟尘一片,每一面都乱成了一团粥。


    “是增援!”


    明洛眯眼瞧着,凭着感觉和战线推移分辨着敌我情况。


    唐军此时正面对贼军的主力数量不少,不过铺开地广,厚度不厚且多已疲敝,而自营中增援的贼军甲胄齐全,陡然扑出,完全让唐军猝不及防,战线不可控地向南渐渐偏移而去。


    而南边便是唐军大本营,明洛所在之处。


    “付都尉呢?”


    明洛往后看去。


    被她点名之人当即上前,和裘三情况极像,付都尉没了一只眼,日常领着辅兵营的差事。


    只是看他身板和架势,明洛大约可以想象对方未落下残疾前的风光和彪悍英勇。


    “营中所有甲士都已上阵,为防万一,还得辛苦都尉组织起大营中身着皮甲的士卒,以备不时之需。”


    付都尉人生得五大三粗,闻言倒还沉得住气,左右他在后方,看不清什么战局。


    他拱手道:“还请参军放心,军中寻常皮甲的士卒不少,付某这就领数百人出营布阵!”


    “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明洛挤出一些笑意。


    “喏。”


    有呼啸的北风卷起旗帜,扬起滚滚烟尘,唐军甲士且战且退,喊杀声也渐渐变得响亮,这意味着战线果真逐渐逼近了唐军。


    万幸此时观战的,或者说能看清楚敌我情势的,只有明洛一人,她只需心平气和,便能糊弄住人。


    千万要顶住。


    明洛不断在心里念叨着。


    因为身后这些人虽然看不见什么情景,但不妨碍他们耳力不错,听得见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


    明洛凝视着唐军后方的将旗一动,那面写着史字的大旗挥舞着前行,史万宝的亲卫,原本的督战队,亲自迎了上去。


    她自然看不清史万宝本人在何处,不过旗在人在,士气就在,有了这数百精锐的加入,虽然不能做到压制敌军,但控制住了局面,死死咬住了这股敌军。


    战事一波接着一波,起起伏伏,到这一刻再度僵持了下来。


    这时,整片战场的东端,杨道然勒马而立,满脸肃容,静静听着前方不断响亮的欢呼喧嚣,俨然是他本部拔出了敌军东面的最后一层栅栏!


    “都与本将军杀出去!”


    跟欢呼喧哗一片形成鲜明对比的营盘内,范将军翻身上马,大喝出声,尽管后方将士听不清声音,但眼看主将上马,立刻整备,全神贯注。


    之后范将军吩咐亲卫举旗。


    旗帜粗犷大气,挥舞在冬日稍显冷清的空中,相当有气势。


    而随着旗帜举起,骑步混杂的队伍最先踩着被推倒的帷帐前行,如此,范愿所领的兵马和杨道然部坦诚相见再无遮掩。


    范将军再三挥手,以最传统的步兵居中,骑兵两翼的军阵面对,率先勒马缓缓提速。


    而竭尽全力组织士卒聚拢结阵的杨道然愕然抬头,眼睁睁地瞧着一支规模超乎他预料的骑兵自寨中突出。


    不对,是两支。


    这个认知,让他保持不了一点矜持。


    他奋力嘶吼:“结阵!务必挡住!”


    雷鸣般的轰隆炸开在战场东面,一场规模称不上巨大的冲锋由贼军发起,很快凿入了来不及逃离撤退的杨道然部中!


    甭管军阵怎样,披甲率多高,仅凭人马冲锋的惯性,唐军立刻难以抵挡,死伤无数,伴着无数血腥给在场所有人留下阴影。


    贼军冲出来时,杨道然的亲兵已举起了之前交代好的旗帜,可杨道然已经顾不上了。


    这一凿,几乎直接凿进了杨道然心中。


    他已经目眦欲裂,忙不迭下令,让手下两名副将各自率人向两翼展开,自己领剩下的亲兵和相对完好的部分狼狈往东而走。


    要知道,这是他近段时间朝夕相处的将士们,不提情分这些,就说利益相关,那也是他亲手培养扶植的下属士卒。


    怎能不痛惜?


    得手的范愿一如既往地维持着阵型,时不时派出亲兵约束部众,全心全意盯着杨道然的那面旗帜。


    成为猎物的杨道然看起来不紧不慢,实则内心已然溃不成军,千辛万苦凑出来的部众下属,仅仅打了一战便七零八落,还有比这更让人崩溃的吗?


    范愿领着两队骑兵合流,一鼓作气再度追上唐军,引发新一轮的惨叫挣扎,惹得杨道然在前方死死不敢回头,只拼命催马往史总管交代的设伏之地去。


    只是如明洛所料,诈败成了溃败。


    都不用演。


    北风裹挟着所有人,不分敌我地向东面涌去。


    草木萧索,人马纷乱。


    范愿所领兵马两次得手,稳重如他,也忍不住昂扬长啸,不过他敏锐察觉,前方旷野似有些许起伏,竟看不清具体景象。


    有时即便意识到不对劲,但惯性在此,马的速度一时三刻地降不下来,他很快释然。


    即便有埋伏又如何,范愿简单思索了片刻,便豪气复生。


    只是他没想到,埋伏并非在正前方,弄些栅栏鹿角什么,而是在侧方,边缘处有一块蓄势待发的弓弩阵地。


    他们追击地尽兴,完全把侧方暴露出来。


    和正面相比,侧翼的位置着实薄弱。


    大多将士着甲,可不代表着马匹各个披甲。


    第431章 女流


    弓弩阵并不是什么特地的部队,而是李道玄优中选优,挑了近千步兵组建的临时队伍。


    想他们以逸待劳,静待此处许久,听着同袍被杀的各种声音,心里早就怒气而生。


    为首将领当即一手抬弓一手挥下令旗,下令放箭。


    是时,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弓手、弩手整齐划一地动作,几乎一起平平攒射,上千弓矢齐放。


    这种相对近距离且对方毫无防备的侧翼骑射,效果惊人,第一轮便取得了不俗的战果。


    在战马多数未披甲的前提下,一旦马出了意外,即便骑兵仗着盔甲毫发无伤又如何?


    人马一体,而且战马扑腾挣扎起来,别提多刺激了。


    骑兵不仅不能幸免,还要承受战马受刺激后的一系列反应。


    是谓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不过敌军本身骑兵不多,大多数拨给了范愿作冲锋定胜负,即便如此,骑兵数量也不如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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