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给里正的?”那村民惊得都结巴了。


    “不是,你也有份。”


    明洛友善无比,又不嫌脏地拍了拍旁边的草堆,随意扯过一块油布垫好坐下,直接拿起一匹麻布径直捅向村民。


    “得空不?问你几句。”


    村民受宠若惊地接过,贼眉鼠眼地回头张望了下,“小的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但他已经紧紧抱住了那匹布。


    明洛不得不感叹平民百姓的生计艰难,声音越发温和,“没什么,这不是了解民生嘛……”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等马家村的里正闻讯赶到时,村口处排起了长龙,挨家挨户都来了,各个伸长着脖子。


    明洛的所作所为在这个时代世所罕见。


    披着官府的皮,干着大善人的活儿。


    这会儿功夫,她已经成为了村民口中的大善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一车东西是不是本可以填补税赋?何必兜那么大圈子?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因为这样兜兜转转一圈,一来能让明洛面对面亲自听一听底层的言语,二来为了名声计,短时间内让别人知道有她这人,三来,先有拿进的再有掏出去的,人心里会好受很多。


    归根到底,她想尽量圆滑地把这份差事办好。


    而不是单纯地拿钱补窟窿。


    等到牛家村的人赶到时,明洛这一大车的东西差不多都光了,惹得晚来的人抱怨连连。


    “都安静!不要讲话了!”


    裘三直接站在一块类似石磨盘上,不耐地拍着刀鞘。


    场面陡然沉了下去。


    明洛清了清嗓子道:“今儿按照每家的具体人丁,我个人出钱购置了这些,算作第一次的见面礼。”


    她扬了扬登记好的名册,声音清晰:“等过段时间,我会带队来收今年的税赋,名单已经列好了。”


    两句话说完,裘三眼瞧着最先一人后退了两步,众人脸上都流露出了些许恐惧。


    但里正趁机发话了:“还不拜谢宋大善人!就算没有这些吃食布匹,咱们难道不用交了?”


    “就是,从来没见过更良善的衙内了!”这是家里女眷多的,拿的布匹不少,税赋却不多。


    有反对意见的要么还没领,要么已经拿人手短,总之进退失据左右为难,表情恍若打翻了的颜料盘。


    明洛面带微笑:“总之,希望大家尽力配合,没来的人家劳烦左邻右舍通知下。”


    “都听到没?!”里正紧跟明洛的步伐在旁扯着嗓子。


    裘三斜了他一眼。


    “是是。”


    “里正说得对。”


    有村民壮着胆子附和,毕竟明洛说得没什么不对。


    “今儿先散了,没领到的人家都来这边登记,如实填报,不要多不要少。”明洛把剩下的登记交给了平娃。


    第413章 牛马


    她本人笑眯眯地走向里正,以及身侧的媳妇儿,看着挺清秀聪慧一人,不知能不能当家做主?


    “不请我去家里坐坐吃口茶?”


    明洛直白问。


    “是……”里正被她这么一出本就闹得心神凌乱眼神飘忽,被她一提醒又悔着为何自己没主动邀请?


    太失礼了。


    “还请宋——”每个人似乎都在对明洛的称呼上卡了壳,实在是不知如何称呼。


    “我如今是长史。”她翻过腰间新制的木牌。


    “是是,宋长史,这边请。”


    里正家在村子里的黄金地段,清一色的青砖房屋,盖得结实齐整,包括平铺的青石板。


    足可见其在村中的地位。


    不管是溷藩还是猪圈,都没什么异味传来,明洛自跨进院门,不过听到几声大鹅的叫唤。


    “长史请上座。”


    妇人诚惶诚恐,想她只接待过身份地位差不多的女眷,对她家郎君的上峰真不知如何下手。


    “不用,我今日不是来逞威风的。”


    明洛和气道。


    里正家自然不缺吃食茶水,不过那牛乳茶显然没她在府衙吃得正宗,吃得多了,倒也分辨地处优劣。


    她低头抿了口,抬头见夫妻俩不知所措地瞧着她,不免失笑:“别那么紧张,说来,还请马里正说说打算。”


    “什么时候能把粮收上来?还是说需要我亲自带人来征收?”明洛语气淡淡,话意却很逼人。


    里正果不其然地面色一紧,他迟疑道:“今日长史已经摸清马家村的大致情况,对之后的税收事半功倍。”


    “是查清了每家每户的人丁?”明洛认真问。


    “对,实不相瞒,都在一个村里住着,彼此都知道彼此家有几口人丁,但每每到了秋日,有时为了逃脱开这些,往山林里钻的都不在少数,等冬日再出来。”里正只想尽快摘脱自己的责任。


    “而左邻右舍,大多都是效仿,哪怕平常为了些鸡零狗碎的事儿拌嘴,但到底更不愿意和官吏打交道,一般都不会说。”


    明洛颇为认可:“升斗小民的活法的确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报了又没奖励,保不准还惹了事。”


    “是是,长史真是太体谅我等了。”


    “别,我不管做多少善事,本质上今年的税赋都必须缴上来,这是底线。”明洛阐明清楚自己的意思。


    “肯定,肯定的。”


    明洛又问:“今儿村里的人都来全了?还有没有特别困难的人家,连门都出不去的?”


    “真没有。”里正连连摆手,夫妻俩都十分笃定,不过其媳妇显然犹疑了两分。


    明洛静等她的下文。


    “长史,马家村是绝对没有如此人家,咱们夫妻可以用人头担保。但牛家村……他们那儿,更重男轻女些,吃绝户很厉害。你看今儿赶过来的那些人,连个女人都见不着。”


    里正媳妇无视了自家男人的眼神示意,大大方方地揭着隔壁村的短,尽力摸黑。


    “牛家村的里正家是个什么情况?也和你们一样人口那么简单?”明洛只可能从上层抓起。


    底层那些吃女人的陋习,她这么多年看下来,几乎麻木,却着实无能为力,因为这个世道默认如此。


    她可以快意恩仇,拿刀抹了人脖子,但她改变不了女性为底层的食物这个事实。


    “哪能。”


    里正媳妇骤然来了精神,说白了,所有优越和幸福都需要靠比较来产生,她早看不惯牛家村的里正娘子了。


    接下来明洛津津有味地听了牛家村里正家的是非长短,起承转合的四大要素全部齐全。


    “诶,那他们男丁多,意味着税赋更容易些?还有服徭役的?”明洛喜欢用聊天打开局面。


    特别是找到共同的兴趣点,寻到一拍即合的吐槽八卦对象,非常容易拉近彼此距离。


    “怎么可能容易,长史。”里正媳妇轻哼了声,显露出几分本性,坐姿也不如之前端正。


    “这钱粮进了自家院落,成了自家床底下的宝贝,那再想让人掏出来,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里正媳妇滋味莫明,继续道:“先前那王世充,是这名吧,也不要脸地来咱们地方打过秋风。”


    “肯定要给。”


    不然指望一群拿刀挽弓的搞解放军那套?不拿群众百姓一针一线?


    “牛家村给得不过我们的半数。”里正媳妇越说越是郁郁,神情里带着几分羡慕。


    男丁多就是硬气。


    站一排都更场面些。


    “你可知牛家村目前男丁大约多少?”明洛看了眼边上装死的裘三,不紧不慢问。


    “百来个总有,很团结。”


    “那是因为一样穷,但凡有哪家成了众矢之的,你看他们还能同气连枝?没可能的。”


    本来明洛的打算,今天想着赶一赶去牛家村和里正谈一谈,可一听对牛家村的描述,她本能感到一丝畏惧。


    人应该敬畏未知的一切。


    “这倒是。咱们村那些没领到东西的人,都在阴阳已经拿到手的。”里正媳妇点头道。


    明洛转了转杯身,只吃茶润嗓子。


    “各家名册我回去让人誊抄一份送到此处,还请里正按照我所登记的进行缴纳。”


    明洛不敢开坏头,万一今年她大包大揽地全部自掏腰包,其他村怎么看?来年又该如何?


    “是,是。长史明日来吗?”


    “明日我不来,会有裘队来,他出身行伍,手底下都是能打的,必能按部就班。”


    她今天都打过样儿了。


    裘三听到自己的名儿,连忙走过来朝里正拱手。


    “好汉,好汉啊——”里正能说什么?


    这一番姿态和敲打下来,明洛心里有了点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不打无准备之仗。


    明洛带队离开之时天色尚大亮,不过秋日的肃杀之意席卷了郊外和漫山遍野,一眼看去,绿意已大半成了青黄。


    “其实娘子何苦那么麻烦?”裘队吊儿郎当地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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