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嗔怪地瞟她一眼:“你是有靠山惯了,不懂咱们的惶恐,不收生怕将来找茬。”


    收了反而心安。


    至少用钱能够沟通。


    “往日,要是城外那些村民农户税收不上来,交不足粮,下个月初的大集,你以为为了什么?”


    三夫人平淡吐露现实。


    “就是为了变卖所有来筹粮。”


    “变卖什么?”明洛不是没走进过寻常村民的家,在她看来家徒四壁,除了几个乌漆嘛黑的人丁外,再无其他多余陈设。


    “孩子媳妇。”


    这个回答把明洛干沉默了。


    她莫名叹了口气。


    看吧,她眼下到底成了剥削阶级的一员,一年税赋,居然会逼得人卖儿鬻女,甚至卖媳妇。


    何不食肉糜五个字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或许应该好好审视自己,太理所当然了。


    “交不上粮的原因很多,但你为衙内,你管得上吗?人人都有苦难,人人都家无余粮,你预备这么和你的上峰交差吗?”


    三夫人语气轻柔。


    “不至于人人交不上对吗?”


    三夫人笑得隐秘:“所以你分得出哪家是真的交不上,哪家是装得交不上吗?有些人家的确没了余粮,有些人家逼一逼可能省得出来,有些人家可能还有富余,但……你有挨家挨户琢磨的可能吗?”


    “而且都是一个村,哪家因着穷你批准他不交或者少交,其他人家学样怎么办?说你收受好处怎么说?”


    桌案上的菜渐渐凉得没了热意,一如明洛本还常温的心被迫浸在了冰水里,唯有刺骨寒意。


    她口吻苦涩:“这些,我自然都想到,所以我不敢肆意调整标准,或者免除某家税赋。”


    “必须得拿出一条大家都信服的标准来,一视同仁,不能有例外。”


    “对,标准定死,执行落地的时候绝对不能动摇,这就成功了一半。”三夫人接手的庶务不少,不说精通,但有些做事的方法。


    “嗯。”


    明洛已经将度量衡的工具思索了遍。


    收粮时的斗或者石的标准,有时也能决定底层生死。


    比如乡绅借村民粮时用小斗,收村民粮时用大斗。


    “人手的话,医师大约足够,你那位合伙人的庄子里,可有不少好手,他本人也身手不错吧?”


    “对,人手好说。”明洛对裘三的办事能力比较信得过,出了军营,战斗力极强。


    “那么我只提醒你,乡野地带,落草为寇是家常便饭,你一个人行走在外,千万注意人身安全,咱们同为女子,被人轻视鄙夷是常有之事。”三夫人出于好意道。


    明洛颔首:“自然。”


    “我倒是知道旁人有相对温和的手段,无非是在倒贴钱和强硬手段间来回取舍,再或者,一个村一个乡里总有大族,你想办法让这个大族自愿做贡献,心甘情愿就可以了。”


    明洛自动在心里为心甘情愿四个字打上双引号。


    “这个比较现实。”


    “大族大户总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钱财积累到一定的数,不管是对外还是对内,我们家也一样。”


    三夫人微微眯眼。


    明洛则尽力回想大梁乡的情况,那是典型的中原村落,保不准到二十一世纪还存在。


    有能耐出乡里一半税赋的人家……


    八成早搬去镇上或者洛阳城了。


    她回想起曾经旧社会的纪录片,哪怕是一个村的地主,也不过吃白粥咸菜过活。


    乡绅地主,包括乡长里正都没明洛想得那么富裕。


    不是一个概念。


    “说白了……一半的人不靠卖儿女根本凑不上来,另一半人有样学样,也哭穷,万一税收就免了呢?”


    明洛满心挣扎,许久方道:“可如果税赋对大多数人家而言都比较辛苦的话,那么它本身的存在就不合理吧?”


    这话也就私底下胡说八道而已。


    她是不可能对外大放厥词的。


    可以为了升官加薪努力干活,但她必须自知,有些压迫它不是因为存在就会变得合理。


    只是既得利益者硬是把不合理的一切延续下去,成为一种惯性而已,继续压迫下一代。


    “娘子果真是刚入官场。”三夫人露出点淡淡笑意,又问,“我孤陋寡闻,没读过商君书,娘子读过吗?”


    “略有耳闻,他也配得上五马分尸。”明洛觉得商鞅的结局简直大快人心,活该啊。


    “娘子心善。”


    三夫人未再多言,明洛也没继续沉重的话题,两人之后围绕着洛阳城中女眷的时新衣着,好生说了一个时辰的闲话。


    次日,明洛决定再去一趟大梁乡,至少亲自确认下村民们的经济条件和收成水平。


    昨日太匆忙了,且她没一心一意地盯在这些细节上,凭旁人怎么遮掩,有钱和没钱,一顿饭便知。


    为了表达友好,明洛这回带了半车不算贵的粗粮馒头,差不多窝窝头的水准,主打个实惠。


    另一半是十来匹麻布。


    昨日她见到好多光着下半身的娃娃们。


    怪惨的。


    她没高估村民的道德水平,所以先拐去了裘三庄子上要人,保卫自己人身安全。


    而裘三一听她的差事和打算,当即拍着胸脯表示和她一块去:“你倒不是一般的出息,真给你混上吏员了?”


    “对呀,不然我努力什么劲儿。”明洛理所当然,她今天一身短打,虽然昨日和三夫人聊衣裳聊得火热,但她如今穿裙子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成日都把自己往利索干练的方向打扮。


    第412章 善人


    裘三哈哈大笑:“成,我亲自陪你一趟,不过……你这一车东西,怕是肉包子打狗。”


    “有去无回不要紧,我本意是拿东西表达善意,然后了解情况,收粮的事儿,我昨夜想了一晚。”


    主要还是战乱。


    如果能让百姓一年四季老实地耕地做活,没有那么多的徭役征丁,哪怕老天爷再不给力,混个温饱还是有的。


    问题是,这洛阳城周遭,没被屠完都是运气,活下来的更是福大命大,昨日那乡长都承认了,男丁稀少啊。


    “有想出法子来?”裘三大抵想起自己家曾经被官吏欺辱的画面,神情慢慢冷却了些。


    “没法子,到时最好,我找个大户赞助一二,不行的话……造孽就造他一家得了。”


    首先明洛是必须完成任务的。


    其次,她实在不想嚯嚯底层。


    那么,就只能牺牲地主乡绅这个阶级了,也就是里正乡长所在,总比让平民百姓卖儿女的强。


    “你真能如此的话,裘某往后必定护你左右。”裘三正色道,眉眼间显出几分坚定来。


    “不用那么认真,我还在规划。”


    裘三很快招呼上人,沿途上又和明洛对着路过的乡村指指点点,还有田地里劳作的村民。


    她一路走走看看,比昨日休闲多了,对乡野生活有了进一步的认知,特别是女人下地的比例,不低于三分之一。


    “都是男丁没了的缘故,原先太平时候,裘某老乡,可是没一个妇人下地干活的,都在家操持家务。”


    “一样累,都是牛马。”明洛眺望远方。


    她似乎看到大梁乡这三字了。


    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刻着有些歪曲的字,孤单而冷硬地迎候着每一个自官道而来的客人。


    “居然没闻到饭菜香,明明刚才路过的村落,那股肉香,飘了好远,勾得都饿了。”


    明洛满心都扑在功名利禄上,食欲比之从前下降很多:“车上吃食多,或者过会咱们花钱去里正家吃。”


    “好说,不过这村……”裘三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来,比明洛更能体会到底层生活的苦楚。


    “真很穷?”


    “应该是萧条了,你看……”裘三指着村口不远处的石亭,还有旁边的一片果林。


    “这都没人打理,说不过去的。”


    明洛顺着他指的方向,认真观察了会,果见果树一片凌乱,枝叶毫无修剪痕迹。


    “多亏你来。”


    “是你愿意听真话,有些当官的,连真话都听不得,他们更愿意相信是穷人偷奸耍滑,而不是苛捐杂税太多。”裘三看着吊儿郎当,说的话一点不含糊,直言直语道。


    好在有村民及时迎了过来,手上拎着把镰刀,似乎方才在小山坡上割草,见陌生人到来后赶紧奔来。


    对方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你们……”


    明洛自我介绍:“在下昨日与师爷一同来视察过,刚巧在下为分管大梁乡的吏员,今日来仔细瞧瞧,顺便送些吃用的来。”


    前两句带给对方无与伦比的惊悚感,最后一句则令对方陷入难言的困惑迷茫中。


    正好平娃将板车上盖着的油布扯开,露出一框框排列整齐的竹筐,以及一匹匹布。


    论质量都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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