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能够理解，保不准这个麦庄是酒坊所在的庄子附近为数不多平整的地界，其他不一定条件那么好。
“我和你说清楚，你到时有个准备。这田地，八成还会有纠纷，记得战事收尾时从长安来的那些中人吗？”明洛引申开去，尽可能地让裘三心甘情愿地放弃那个麦庄。
裘三不假思索：“怎么不记得，一群毛都没有的玩意儿，趾高气扬不说他，还和将士争起府库财宝来，未免太过可笑。”
“但人家那么嚣张是凭什么？”明洛有条不紊道，“无非是人家的主子是侍候天子的，枕头风多厉害。”
这话裘三很认同。
他有时明知是枕头风，但照样拗不过，含含糊糊应了。
“淮安王的这片地，是秦王赐的。若是天子另外有诏令呢？到时纷争一起，结果地在你手上，你岂不成了冤大头？”明洛分析地头头是道，秦王能硬刚他老子，其他人可不行。
倒不是裘三迟钝，而是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明洛这种程度的‘居安思危’吧。
简直是被害妄想症。
他眨眨眼，注视着表情认真的明洛，自觉败下阵来：“行，裘某听你的，总算还没拾掇起来，转手卖了即可。”
“嗯，准没错的。”明洛信誓旦旦地保证，又问了今日的情况，就一些细节和裘三确认对接。
她是打定主意不管这摊事的，只管出方子和分钱，其余运营和落地，全指望裘三。
“不过，河北那边听说不安生，今儿来的东家其实不多，换从前，这等规模的酒会，至少相州魏州都会来一些行商，采买规模不小。”裘三晓得她消息‘灵通’，特意说给她听。
果见明洛的注意力被立刻调转开去，她脑海中浮现出大致方位，河北是华夏北部一等一的平原，和山西（并州）隔着威武的太行山脉，往南是山东河南，总而言之，是自古的必争之地。
且燕赵多悲歌。
唉，说得差不多是这片。
明洛缓缓道：“河北哪里这么容易安生，大王放了几万人回去，真就能放下刀兵安心生产了？”
怎么可能。
“可不放不行。”裘三在辅兵营任职，最晓得一些底层有关的交道，以那时的唐军，根本吃不下那么大规模的生力军。
第400章 来人
人家没被打残打服打怕，只是单纯地因为窦建德的被擒没了领头羊，一战被诛心掏肺了而已。
属于没了心气，那口气泄了下来。
窦建德麾下的那些兵尖子那些精锐，八成都好好活着，而能成为精锐，就注定了不可能甘于平庸，不可能夹着尾巴老实种地。
“所以，河北有的能折腾。你看吧，还会再生变故。不然，你当为什么好些人家迁来洛阳？”
打从心底怕了打仗。
而洛阳因为王世充的各种操作，加上自隋末一直打到现在，民众死伤逃难极多，差不多死光了。
这次真安定下来后，且空出许多无主之地，城里也没那么拥堵，最重要的是，洛阳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火。
因为没那人丁和条件了。
“裘某听医师你说这些，莫名其妙地，就怪愿意相信。”裘三给底下人打了个手势，继续道。
“反正，咱们能避尽量避着些。”明洛含糊了句，示意他尽管去忙，浑然忘了问一句魏览的情况。
而这次大集到午后，魏家三房开始大张旗鼓了，首先他们聚集了人热热闹闹去福府衙报官。
明洛从市集转回家后吃了碗面，然后歇了午觉，睡醒后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眼睛微微一亮。
抢占先机很重要，魏家长房的嘴脸有些令人不齿，那份继承家业的心太滚烫迫切了。
“不过好像是二房和三房的人都去了。”来报信的不是旁人，而是魏萍打发来的少年郎。
“嗯，你萍姨还有其他话带吗？”明洛给平成使了个眼色，不管魏萍有没有给赏赐，她都该给。
“没了。”
少年郎声音清脆。
等对方美滋滋地将一吊钱藏好，小心翼翼地拎起装着瓜果的麻袋后，方稳稳离开。
明洛琢磨起怎么将魏览这个畜生的价值发挥到最大，一方面成全三房，削弱魏家势力，另一方面尽量抹平，不留痕迹。
说简单也简单。
她很快有了构思，然后提笔写下关键词，尽可能形成一个正经的方案，即怎么不动声色地把魏览的尸体送还给魏家。
主要需要三房的配合。
最好不止是三房。
目击者越多越好。
她唤过平成：“你尽快出城，趁现在还来得及往返，骑快马去，裘三那儿也有好马，别不舍得，城门落钥前回来。”
“喏。”平成一听她语气便知其要紧程度，只静静听着她的下文。
“毕竟是杀人越货的勾当，留书面证据不妥当。你且听好了，让他寻一个和魏览差不多的老头儿，特别是身量这块，一眼看去，诶，是老太公。”明洛说出自己的想法。
“然后我会让魏家人出现在指定的山林小路上，他也需要让这个老太公出现在附近，并被魏家人看见，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对话或者被抓住。”明洛计划的第一步，先制造老太公还活着的事实。
“然后过几天，再把魏览吊死，作出他自尽的模样。”
这一步听着有些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魏家老太公多么享受人间，哪里舍得去死，恨不得长命百岁。
要不然也不会盯着半大小娘子糟蹋祸害。
“奴晓得。”平成又依样画葫芦地重复了遍，明洛凝眸听完后表示可以，“赶紧去。”
“喏。”
结果精神刚放松下来的明洛正思索着要不要做操锻炼，还是凝神静气地写字画画。
她最近也有些浮躁？
外头新一轮的通报来了。
“府衙……府衙来人，好大阵仗，咱们家门口列了一对对的卫兵，问他们都不说话。”
明洛有些出神。
嗯？
听着阵仗，是有贵客大驾光临，还是她的宅子被抄没了？她可以体验抄家的流程了？
明洛根本没时间换衣裳，随着通风报信的小厮快步往正堂去，同时吩咐若姚亲自去后厨盯茶水点心。
如果有贵人下凡，十有八九是李道玄。
聪慧如明洛，猜得妥妥的。
一对对衣饰干净，身量一致的卫兵每隔一段距离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地平视前方。
另有幕僚吏员随从等半弯着身子引在前方，前呼后拥的好大排场，正中确是众星捧月的李道玄。
眼看对方摆了偌大阵仗，搞得明洛不跪不行，她也就不卑不亢地行礼问好，等着叫起后站好。
“行了，这宅子能有什么不安全的……本王为一方父母官，不能这么耍威风摆架子在平民百姓家，这是妨碍人家正常生活起居，胆子小的怕得吓得腿软，没必要。”
李道玄口吻里透着被压制的不耐烦，偏还不敢明着怼回去，只从另一个角度说。
“是是，只是大王还需谨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为朝廷在洛阳的门面，是地方正经大员，且有亲王之尊，排场小了容易被人怠慢忽视……”有幕僚苦口婆心委婉劝着。
其用词之直白，话意之坦然，让明洛可以想象李道玄之前的做派。
在那些官僚看来，太不讲究了。
你个洛阳最大的官这么亲民体贴，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很难作为，总不能比刺史更奢靡更倨傲吧？
“言之有理，不过宋医师和本王在军中已有交情，你们自去厅堂喝茶吃点心。”李道玄挥了挥手，像是挥去什么苍蝇般。
话到这里，场面冷了几分。
明洛端起礼貌的笑：“还请各位赏脸坐一坐，家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珍馐，胜在意趣和新鲜。”
“平成，你亲自盯好了，莫有怠慢。”
“喏。”
李道玄感激无比地看了眼明洛，快步和明洛往菜地旁的花藤架走去，下摆一掀，直接坐在石凳上。
“和那些张口闭口瞎讲究的人在一块，味儿都变得臭不可闻。”李道玄发自内心地感慨，捧过小厮上的一杯茶。
他不过喝了一小口，便笑道：“你这边的茶叶……不像是赏赐的，虽说清淡了些，但比较清净。”
第401章 泄露
“那些花里胡哨的煎茶，放各种调味品的，我着实喝不惯。”明洛缓缓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同道中人。”李道玄笑言。
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李道玄方表明来意：“……今早上的事儿你听说没？魏家来人报官了，说自家老太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明洛很沉得住气：“老太公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身前身后肯定跟着不少家仆，难道能飞天遁地不成？”
李道玄神色复杂，对于她的平静感到一丝情理之中的意外，“即便原地消失，也该有目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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