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能按捺住那点小小的恶毒心思,故意给自家师傅在长孙跟前上眼药,平白增加今后明洛回长安的难度。


    只听她继续言语,说得生动有趣:“我那日去师傅在洛阳的宅子,居然有片菜地,整齐划一地种着菜。”


    长孙景禾淡淡问:“种菜?”


    “对,一排排地绿苗,有些好大了,她特意摘了些让我带回去吃,说是别有风味。我还奇怪……这不就是集市上卖的菜,十个大钱能煮一盘?结果她和我说,其中有大王的功劳。”


    李漾眉飞色舞,恍若不觉长孙始终保持得体微笑的神情有了一瞬的僵硬。


    “我继续问,她也就大方和我说了,大王那日看她种菜,一时来了兴致,拿起锄头亲自松了土,栽了苗。”李漾当时听到,简直觉得自家兄长的婢妾争宠手段弱爆了。


    瞧瞧人家高段位的,从不搞声色犬马那套,直接拉对方进入生活的感受体会里。


    “你吃了,味道如何?”长孙低眸,嘴唇慢慢碰上杯沿,倾斜着微微啜了口。


    李漾万分不好意思:“她这样说,我自然赶紧回去吩咐厨子做,都不敢剩,生怕糟蹋大王的劳动成果。”


    这时她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从师傅的菜地里抓一把菜来,也让远在长安的秦王妃尝一尝。


    自始至终,不管她时而恶毒时而良善的生性怎么蹦跶,长孙景禾都不愠不恼,最多笑而不语。


    第397章 市集


    “酒是好酒,有劳你送来了,等你出嫁时,我定亲自为你添妆。”她看破不说破,浅浅一笑。


    李漾喜不自胜,毕竟太子妃的准话她没得到,对方如明洛所说,傲慢地目下无尘,连和她说几句话都仿佛恩赐一般。


    至于齐王妃处……她还未去。


    和太子妃狼狈为奸的两人,是她这桩婚事的始作俑者,甭管齐王妃怎么个被齐王逼迫,最终承担一切的是她,她又做错了什么?


    李漾美滋滋地去了。


    而奉莲立在一旁听完了这番对话,瞄着自家王妃嘴角残留的笑意,仿若秋日开残了的白牡丹。


    等了许久,她忍不住地想出声,却见王妃面庞处盈起恬静的微笑,那亦像树荫下漏下的几缕阳光,自生碧翠凉意。


    “她太年轻了,各种心思跃然脸上,不过一目了然是好事,省得我费劲心思去猜。”


    长孙景禾终于从榻上起身,揉了揉颇为酸软的腰。


    奉莲见状赶紧上前,取过别处的两三个软枕,按照王妃平素喜欢的角度摆放整齐


    又扶着她靠下,手法轻柔地娴熟拿捏。


    “不过奴婢不懂,她有什么好处?”奉莲缓缓问。


    长孙盯着小小的瓷杯出神,半晌道:“不为什么好处,就是看不得人好罢了,怕是希望我出手找找宋明洛的茬。”


    “这也太……奇怪了。”奉莲想不出好的形容词,只能用奇怪来描述


    长孙景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口吻淡淡:“人都是这样,要是宋明洛过得不好,想必李漾发挥善心,做一做好人。但眼看宋明洛过得好,她大抵有些不服气,不过能蹦跶到我跟前来,可见心性轻浮,沉不住气。”


    一般情况下,再怎么样也不该舞到正主前。


    和她一个正妻描述自家郎君是怎么和外头的女人一块生活,多少显得她不识好歹了。


    “亏得王妃这么给她脸面。”奉莲有些忿忿,不齿道。


    “是给淮阳王的,替大王看着东边呢。”长孙景禾慢条斯理,又指了指膝盖处。


    奉莲便也蹲下身子慢慢按压。


    “这酒让后厨晚膳端上来,宋明洛做得懂事漂亮,连长孙府上都送了,我为正妻,怎能不礼尚往来?”


    “喏。”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屋门缝隙处漏进来的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看去,似有飞舞的尘埃不停转圈,一寸寸地挪到屏风上。


    长孙景禾没闭目养神太久,便有孩童吵嚷声传来,是她生的大郎二郎从花园疯回来了。


    不过她没能等来两个儿子的露面,报丧的嬷嬷提早一步跪在了外头,说是常氏没了。


    “大娘子呢?”


    长孙景禾心脏微微一抽,立刻恢复了为主母的气度和从容,关心起最要紧的问题。


    “从前日起,便哭得不成样子,还不敢在常氏跟前表现出来,每次侍候汤药都重新净面。”


    嬷嬷得了准信方敢进外间答话。


    同为人母,长孙景禾哪里能不懂常氏半月前的恳求,都不敢明着说让女儿养在正院。


    这嬷嬷的言语也是,无非尽力表达大娘子的乖巧孝顺,希望将来有个好前程。


    姑娘不比男儿,没法自己挣功名,养在正妻名下算是最高规格的待遇,难免苦心孤诣。


    “嗯,我去瞧瞧。”长孙景禾打起精神,又让奉莲更衣。


    *


    六月底的最后一日,天上已然骄阳如火,晴空万里的蓝天没有一丝云朵,偶尔有吝啬的风吹过,也仅仅是给路人平添烦躁和热意。


    这日预约看诊的病人不多,明洛早早吩咐平娃在店门外挂上今日取号结束的布幡,解下白大褂和手套,在大门边检查完穿着后,慢悠悠地往市集去。


    有啥看头呢?


    嘿。


    在明洛看来,洛阳市府为了促进市场活力,激发民众购买力,刺激经济消费,接连数日办的大集起到了一定程度掩耳盗铃的效果。


    成交额大吗?


    大。


    但本来没钱没粮的人不会因此变出钱来,穷人依旧是穷人。


    不过等明洛走到靠近集市的街巷时,不由得转变了自己习以为常的想法,在没有人民币的时代,实物都有可能成为货币。


    穷人可以出卖劳动力去山林砍柴,背着来市集卖钱换米,好些城里没有的农作物可以几家凑一凑堆在牛车上,拉到城里来卖。


    乡野卖不出价的蔬菜瓜果,城里摆上一天,多多少少有点进账,运气好的能换到家中一日开销。


    她停停走走,看得津津有味,凭着眼缘或者良心,买些相对实惠,绝对天然无污染的东西。


    还没进入正经市集,身后的平娃已经拎了两把菜和三筐土鸡蛋,新鲜地很,菜叶上带泥,鸡蛋上沾屎。


    “可惜院子里养鸡太闹太臭,我受不了。”明洛不是没想过,但为了自家环境不能松动。


    “鸡都是散养的,城外适合些。”平娃听得叹气,那片菜地,主要是他和若姚在拾掇。


    但凡有烂的不好的,连夜偷偷换上好的。


    生怕让明洛沮丧。


    尤其秦王那摊,连换种的角度都特意选了,修剪地一个样,免得被日日巡视的明洛看出端倪。


    “行了,平娃你先和牛车回去,里头没有柴火之类的大件,我自己能拿。”除了鸡蛋和菜,明洛的良心主要作用在一部分卖相穷苦的村民上,特别是拖儿带女的。


    柴火买了足足一车,不说多好,但份量结实。


    一跨入写着市集的门牌坊,明洛来不及张望自家酒庄的铺位在何处,便一眼和同样意外的中年男人对上眼。


    “呃……是魏家三公子?”既然四目相对,对方明显认出了自己,明洛不好视而不见,上前打招呼。


    “宋医师。”


    魏三郎看起来略有些尴尬,手足无措地不知该说该做什么,连有人对他摆着的东西表示出兴趣都没反应过来去招呼。


    明洛下巴微抬,朝着那人的方向努了努嘴:“有人在看。”


    “喔喔。”魏三郎对于如何摆摊叫卖毫无经验章法,似乎羞耻心满满,话都说不清楚。


    第398章 介绍


    从事商贾太要人命了。


    直到那感兴趣的客户走,明洛看他脸上浮现起那种既自惭形秽又万般不甘,最后化作颓然的复杂神情。


    “可是家里生计艰难?你兄长呢?没有在长安谋到好前程?”明洛觉得这魏家几人的脾性和普世认为的魏徵挺重合的。


    自矜,敏锐,较真,无视俗物。


    但真实的魏徵肯定没那么愣头青,相反应该是非常懂得说话艺术的高情商人才。


    所以不至于家里人落魄至此吧。


    魏三郎油然而生出几分怨气,叹气道:“前程好不好另说,阿兄的性格不屑钱财,医师你懂吗?”


    他越说越来劲:“明明是举手之劳,也不会牵连他,甚至对他有利,他非得就事论事一板一眼,有必要吗?”


    明洛保持沉默。


    等对方泄了气诉完抱怨后,她方不经意道:“太子身边,你阿兄必定参机要,谨慎行事不能说他不对,万一有个好歹,可是牵连你们性命的。”


    这年头讲究连坐,一家子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是,是,阿娘就是这样说的,可是如今连药钱都凑不够了,医师你说怎么办!阿兄每月就托那驿站寄三贯钱来,哪里够一大家子吃喝嚼用?还吩咐我寻个差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