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昨日一串事件,身体本就不算好的羊氏,也和孙女一前一后倒下了,急需明洛再度贴钱救援。


    去吗?


    虎头蛇尾要不得。


    明洛也不能免俗地开始打听。


    是不是魏徵,唐太宗的那面镜子?


    只是和这妇人说话太累,对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气,怕也是恨不得直接昏倒过去,好不用面对纷乱无序的一切。


    “……医师,求求您行行好吧。”


    “只是那些书是郎君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变卖的所在,妾实在不能作主,不然怎么和郎君交代……”


    一会儿把自己弄成了个行乞之人,一会儿又舍不得那些当不了饭吃的书,简直不知所谓。


    明洛看不上她那辆褥垫脏破的骡车,直接让平娃帮忙赶了车,只管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一路疾驰,没多久到了魏家。


    眼前景象比昨日更混乱些,好些奴仆面上带着几分惶惶,站成参差不齐的一排,明洛甚至看到一个中人打扮的中年男人。


    正以盘算权衡的眼神打量他们,全然一副待价而沽的架势。


    喔,预备卖奴仆凑药钱。


    整得她和万恶的资本家一样,好几个奴婢不敢对主家流露出怨恨神色,看向她的目光反倒淬了些恨意。


    她有时蛮佩服这些人家,明明穷得药钱都付不起了,还能继续养着奴仆,宝贝似的藏着书。


    当然明洛理解这时代没有奴仆很难生活,光是想喝口热水,都得费好大劲儿,这魏家人口不少,的确需要下人们来维持基础生活。


    她目不斜视地往羊氏所在的屋舍前去。


    比较庆幸的是,羊氏神智尚清。


    明洛进屋前她正挣扎起身,表情略有慌张,无助地往外张望,像是害怕自己的老仆被发卖走。


    “宋…医师,你快帮我拦住苗氏,她……成日便打着我身侧那些奴仆的主意,成日想着变卖一二……”


    面对这不同筹钱方法的婆媳俩,明洛只觉得心累,她没想掺和这么具体的家务事。


    “嗯。”


    她简单应了声,一身淡然转出门,让苗氏来榻前侍疾,顺带和同样注视着她的中人对上视线。


    “夫人吩咐了,奴仆都暂不发卖,您先回吧。”


    “喏。”中人走得极其干脆,大约是见这些奴仆年岁较大,主家又犹犹豫豫,索性没了想法。


    “阿娘她醒了……”苗氏顾不得阻止其他,只颇为尴尬无措地快步走进屋内,看着也是摇摇欲坠。


    一整个下午,明洛便在魏家主持大局。


    是的。


    苗氏本就身体不好,日夜守在女儿身边,加上婆母发病,心力交瘁下也无法言语思考。


    反正言而总之,明洛没来得及打听魏家的魏是不是魏徵的那个魏姓,毕竟不管是或不是,她都做了回普渡众生的观世音。


    “医师留步,粗茶淡饭,多少吃点吧,算我家一点心意。”只能说羊氏比较有诚意,性情也和明洛对脾胃,明洛可有可无地占了一席。


    席面菜色不提也罢。


    对于天天吃细糠的明洛来说,着实全靠吞咽本能。


    饭毕,羊氏撑着身子让老仆把箱笼抬上来。


    明洛也有幸目睹面前这堆灰扑扑旧兮兮的所谓祖传古籍成为了诊金的抵债物。


    “医师,其余的都不说了。亏得你这两天的医者仁心,要不然这情况都没法交代。”羊氏开口先捧明洛。


    明洛则眼睁睁瞧着有人开始掸灰擦拭,捧出一卷卷书册。


    “这些书籍是我家中珍藏之物,如今尽数奉予医师,还望医师莫嫌弃,不管医师如何处置都可。”


    羊氏显然改了先前抵押的说法。


    实在是老脸挂不住。


    “我们定个合约吧。”明洛能够感受到羊氏此刻的心诚,但万一将来她被追索呢?


    口头话语不管用。


    文字效力更好些。


    她多么怀念现代的各色录音录像设备,小小一个手机功能齐全。


    “自然。”


    羊氏微微一愣后点头。


    等碗碟筷勺被撤走后,明洛便将自己想到的条款罗列在了纸上,轻轻松松写满了十条。


    羊氏一直瞄着明洛埋头写字的动静,接过一看发觉自己似乎误会了明洛,比起医师这个身份,对方更精通商事?


    要不然怎能信手拈来?


    “……保管期限五年,这是不是……”羊氏全然没想到这份出自明洛之手的合约这么‘公正’。


    明洛只当她嫌短,不由得委婉道:“五年时间不短了,你可以分批次赎回,或者到时合约另定,具体视情况定。”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医师太仁慈了,做善堂都没医师这样的。”羊氏喟然道。


    席间另几位年龄尚小的郎君娘子纷纷附和,还有人大着胆子给明洛敬酒,一通恭维奉承的好话。


    自问对这些不感冒的明洛也敌不过一言一语的抬举吹捧,微醺间明白了那些领导的热爱。


    酒不醉人,醉的是这颗世俗心。


    她带走了两箱整理完毕的传家宝,约定了后日来登门复查,临出门望见那个微有潦草的魏字。


    酒意被夏日晚风乍然吹散。


    “娘子。”


    平成见她冷不丁停下脚步,不由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结果没和明洛心有灵犀,反而瞥见了墙角处的暗影。


    “有人跟踪。”他几乎用唇语说道,顺便作了个手势。


    “走大路,往府衙去。”


    明洛决断道。


    凭他什么宵小,八成是苗氏的娘家人,让他们好好见识下什么叫仗势欺人,她难道没有靠山吗?


    笑话。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府衙中护卫林立,正院门口钉着一对对身量笔挺的卫兵,她随意看了两眼,这气质分明是血海里厮杀出来的。


    她沿着游廊跟着引路的小厮边走边看,从姿态到神情,没一点战战兢兢的味道。


    偌大天井里,只四方站着石灯并几株不高不矮的松柏,有奴仆管事正以火折子点燃。


    可能因为这里不是长安,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走两步停一会,左顾右盼地瞧瞧。


    第379章 聊聊


    正屋帘子掀起,迎面来的不是婢女小厮,而是笑容满面的李漾,她招手笑道:“刚听了通传,结果一出来便见到了师傅。”


    “我如今都担不起你这声师傅了。”明洛轻快地玩笑,倒没急着进去见李道玄。


    “师傅还是别进去为好,阿兄身边陪着俩美婢呢。”李漾声音如清泉,敲出来的旋律却不怎么悦耳。


    明洛定定直视了她片刻,半晌转开眼神,看向天际染得斑驳淋漓的晚霞,令人如痴如醉。


    “你牵的红线?”


    “别高看我,我只是投其所好罢了。我和你,一定程度上,其实都指望着阿兄过活,不是吗?”李漾轻描淡写,其从容神色与她平素示人全然不同。


    “嗯,是这个话,一个巴掌拍不响。”明洛本有意引一引话题,最好能牵扯到河北和史万宝身上去。


    到时卖李道玄个人情,看看自己能否扭转历史人物的命运,稍稍从历史长河中拨出一条小溪。


    眼下,罢了。


    明洛往庭院中走了两步,试图躲开那些从正屋门窗缝儿漏出来的声响,伴着男女间的说笑。


    “有兴趣聊聊?”李漾发出邀请,“师傅用饭了没?我还没吃。”


    “郡主莫下毒就好。”明洛微微叹气。


    她都不愿回想自己在魏家吃的那顿。


    最重要的是……


    她着实不想和李漾继续别扭下去。


    化干戈为玉帛最好。


    “不至于。师傅都这般说了,我干不出这么粗糙的事儿来。”李漾笑得眉眼弯弯,表情生动。


    “那我尝尝府衙后厨的手艺。”


    “请吧。”


    第二顿晚饭中规中矩,只是李漾和明洛的心思都没在饭菜上,明洛看李漾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转悠,索性放下装模作样的筷子,微微一笑:“郡主吃过了吧?”


    “彼此彼此。”


    李漾自然也嗅到了明洛唇齿间那股若隐若现的酒味,虽不浓郁,但含糊其中,无法忽视。


    “你那个糟心的未婚夫,几分真几分假?”明洛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挑的角度不错,李漾捧起茶盏轻轻一嗅,似在欲盖弥彰,良久道:“九分真,他本人不糟心。”


    她甚至有几分同情。


    被齐王纠缠上,这是何等不幸。


    连家门都会以他为耻。


    “喔,郡主果真心善。”明洛不阴不阳地笑道,尽管话不中听,但神情很真诚。


    “比不得师傅神通广大,接连勾搭了两兄弟,听说你本是秦王府和长孙家的座上宾,今后若回长安,怕也要夹着尾巴做人了。”李漾在唇舌上不肯落于下风,挑着明洛的痛处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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