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如此。你为何不举手?”明洛悠然扬眉,问得轻描淡写。


    而平娃脸色陡然变白,几乎不能言语。


    “不是责怪你,而是这样的大好机会……如何不表现?不想给贵人留个好印象吗?”


    不止平娃听得匪夷所思,其余人也都不解,虽说平娃在此营地位偏高,没人会轻易得罪。


    但不妨碍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平娃的真实身份,就是宋医师的家奴罢了,不过是主家心善,宋医师和气罢了。


    “奴自然听医师的。”


    对平娃而言,他给贵人留好印象有啥用?他对明洛已经满意对不能再满意了,打着灯笼找不到的主家。


    “嗯,我有数了。另有其他事吗?”这在明洛看来压根不叫事。


    讲真,要是叫她留下在洛阳。


    她怕得去秦王跟前争取一二呢。


    “没了。”


    “都散了,时辰不早了。按着先前的排班,该歇息的去歇息,明日往后不知道怎么说呢。”


    休息好才有精力搞事。


    秉持如此原则的明洛心上一点不沉重,不仅在喝完药后睡了个好觉,第二日还赖了会床。


    以至于长孙参军过来的时候她仍在洗漱。


    “嗯,是长孙先生……”她口齿含糊不清,握着牙刷的手指了指营帐,示意长孙参军进去等她。


    “我马上好。”


    “不急。”长孙无忌年岁不大,是二十多岁的盛年,走起路来朝气蓬勃,尽管五官和帅不沾边,但瞧着妥妥一大好儿郎。


    明洛没敢让对方久等,真的就一分钟刷完牙擦好眼屎,匆匆入帐看到平成给长孙倒着茶水。


    唉。


    论机灵,平成没得说。


    “这是茶?”


    以长孙家的门楣来说,他见过的煮茶不要太多,也吃过不少所谓的大家茶汤,眼下这种头回见。


    “是,比较粗陋些,自制的茶叶,先生可以尝尝。”明洛很少拿茶待人,毕竟她认知里的茶和这时代的茶是两回事。


    对方出身好识货,多半看不上。


    要是出身平民阶层,也不必装了,干脆喝凉白开吧,她喝来喝去,还是最爱水的无色无味。


    可能是在军中的缘故,世家子弟都比在长安时要没有包袱,长孙真就随意地抿了口。


    发现还……不错?


    “这是江南那边的……明前?”话甫一出口,长孙无忌自己都笑了,因着南北交战,明前茶饼的价格居高不下,甚至被一些行商炒到了令人咋舌的价儿。


    “是去年的雨前,我制成了茶叶,热水一冲就能喝,军里比较方便。”明洛没为自己遮掩。


    长孙无忌也不觉得尴尬,是他太久没喝正经茶了,味觉一时出现了错乱,并不稀奇。


    “某来与医师商讨东去的医务事宜。”


    明洛因着刚在洗漱,没有戴面罩,浅浅一笑:“恕我冒昧,敢问是去打夏军吗?”


    东去,东去哪里哦?


    去泰山吗?


    这几乎算军事机密了,但考虑到如今全军的人心浮躁,这本该是机密的消息已经无法保密了。


    “是,大王预备带五千人去。”


    长孙直接给了数字。


    “五千战兵是吗?”明洛微微眯起眼。


    “对。”


    长孙一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总是会往细作这方面想,实在是她给人的感觉太出挑神秘。


    而且她……真勾搭上了自己的妹夫。


    作为秦王妃的兄长,他没有现代那种为妹妹出头的想法,不过是隐隐担心另一层面罢了。


    第317章 枷刑


    宋明洛一步步走得太稳了,时间线也拉得长,从浅水原开始,或许有些小瑕疵,但大体上几乎十全十美。


    人表现出来的品质毅力勇敢,令不少人都心有惭愧。


    现在又顺理成章地攀附上了秦王。


    以细作来说,近乎是完美的进展。


    但问题是,会是谁大费周章地安排这么一个聪慧玲珑的女子,千方百计在军中扎稳脚跟呢?


    离谱,离大谱了。


    “这个数的话……物资方面,可以多带一些。”和动辄数万的兵马比起来,五千真的轻巧。


    “有劳医师统总了,到时和去的医工交接下。”长孙无忌对她做事挺放心的,含笑答。


    “去的医工?”


    明洛呆了。


    “嗯。”长孙无忌自认为贴心,他看在自家妹夫的面上主动免除了明洛的奔波和可能遭遇的危机。


    毕竟在洛阳大本营待着,不说伙食待遇,安全性上有最大保障,就算战败,这边后路无忧。


    不像东去的将士,万一有个不测,秦王本人能逃脱,不意味着底下人有那么好的运气。


    “若是我愿意去呢?”


    明洛开始在脑中进行天人交战。


    “今早急报,虎牢关在我军手里了。”长孙无忌没说具体情况,就简单告知了她。


    “虎牢关……那夏王(窦建德)不是过不来了?”明洛依旧表现出了几分惊喜。


    长孙无忌点点头:“现在他们仍在成皋东原驻兵,估计在商讨下一步对策。”


    可惜了。


    明洛心底默默为窦建德感到遗憾。


    后世都说他该打虎牢试一下的,而不是休整大军到秦王来,有秦王和没秦王的虎牢关,打起来肯定是两个难度啊。


    “大王明早出发。”


    长孙无忌透露了明洛最后抉择的时间。


    “多谢先生,医务方面我和谁对接?”明洛问清正事。


    “左二军的严医师。”


    “喏。”


    结果明洛还没主动去寻严医师,午后在清点物资药材的时候,便听平成小跑着过来。


    满脸说不出来的表情。


    “嗯?”


    她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自己的事。


    “外面在执军法。”


    “杀头吗?”明洛一听军法两字,还是表现出了对法律的无比尊重,握着炭笔的手停住了。


    “不是,就是左二营的好些医工被示众枷刑。”平成相当后怕,这比打军棍都要吓人。


    “谁是执行人?”


    一听左二营和医工两个关键词,明洛马上想起今早长孙无忌和她说的严医师,要去虎牢关的医工?


    “应当是长孙参军身旁的副手。”平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硬是憋出了一个在明洛地方学的词儿。


    “枷刑……”


    明洛舔了舔牙齿。


    唐时的律法主要沿用隋朝的开皇律,废除了各种酷刑,连砍手砍脚的肉刑都没了,只剩下五刑制度,即笞、杖、徒、流、死。


    枷刑大概是军中特色。


    即人的脖子手戴上巨大的木制枷具,似乎是从农具改良而来,戴枷示众,差不多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


    不要说戴一两日,以明洛的想象力来说,戴一个时辰就求死不能了,人的脖子哪里能承受这种重量。


    “看来是气急了。”明洛记得长孙无忌从她地方离开的模样,看着多么正常的人。


    “是的,奴第一次见,那枷好重,有人一戴上就站不起来。”


    心肠被触动的明洛尽可能地换位思考,以长孙平日待人接物的姿态,说不上多么平易近人。


    比杜如晦强点,但不如房乔。


    简而言之,多少带着世家子弟的脾性。


    傲慢是必备品。


    她决定亲眼去瞧瞧,若是画面太残忍,真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这样连死都不行,太煎熬。


    结果等她处理完自己的事,装作闲庭漫步走到外头的将台时,惊讶地发现不少医师被迫在围观。


    他们身后身侧都是披甲执锐的将士。


    麻木悲苦的神情在看到她后,有人扭曲抽搐,有人面带恳求,有人直接流下泪来。


    明洛几乎在一瞬间敛了脸上的所有表情,往行刑的台上望去,人不多,五个人。


    三个成年人,其中一人头发已经灰白。


    另两人,她有些看不清。


    无他,因为五人早瘫在了地上,根本站不起来,有蜷缩成一个人形的,还有勉强坐起的。


    如同一条条死狗般艰难困苦地挣扎着,喘息着一口口不连贯的气息,眼神涣散,伴随着一股难闻的馊味尿味。


    “宋医师。”


    押解其余医师观刑的军官不是旁人,而是丘英起,他神情冷峻,并无昔日靠近她的冰山消融。


    明洛同样端不出体面的笑,她不卑不亢问:“他们犯了什么罪?”值得受此折磨。


    这才多久?


    又要枷多久?


    “某不知。”丘英起如实道,他很少看军里执行枷刑,一般都是杖刑,打完算数。


    或者干脆杀了。


    “他们中可有严姓之人?”明洛懒得走去将台的另一侧看名单,极力平静地问。


    丘英起哪里晓得,正想让亲兵策马去瞧,结果观刑之中有人哭叫着大喊:“有的,宋医师。是奴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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