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她图纸的含金量,有人能够看懂。


    结果是来和卓管事习学的人拿不准买不买,干脆让人回去问东家,令不抱什么希望的卓管事颇为讶异。


    愿意问的背后含义是……五贯钱是能够负担并且值得的价格?只是他们做不得主?


    怀揣着如此疑问,卓管事一日都有些心不在焉,和明洛再度进城的时候,差点从驴车上一股脑地栽下去。


    这管城地方要紧,但就是因为算小型的‘兵家必争之地’,所以这些年打得你来我往。


    打得城里人烟稀少。


    前两日下来,他们几乎和城里所有有余钱的人家打过照面,要么人家来这儿瞧过一两眼,要么被其他人安利过,然后不为所动。


    不管哪种,第三日的潜在客户几乎没了。


    卓管事越发佩服明洛:“医师真是神机妙算,卓某还担心今日做得不够多呢,拼命催着他们赶工。”


    “不要赶工,赶工如果质量不好,不如不赶。”明洛正经道,“这些人家不是多富裕的世家,买一套桌椅也是大件添置了,咱们不能坑人。”


    “肯定的肯定。”


    卓管事有了前日的经验,今日除了大块头,还带了个俩灵活的学徒,帮着一起说服意向客户下定。


    而明洛没再亲自下场招揽客户,安安静静在一张书案后磨墨写字,第一日欠的债还清了。


    “买桌案送字画吗?”有人异想天开地问,不知是囊中羞涩,还是囊中羞涩以至于厚了脸皮。


    “不送哦。”


    明洛温柔答,用词很明白。


    对方不死心,再接再厉:“那你写字干什么?”


    明洛被对方的‘无理取闹’打扰,抬眸对视上他清澈见底的眼神,居然生出几分羞愧。


    “卖字,我穷。”明洛从来不爱惜自己的脸面,在她看来,穷是一种事实,是一种标签。


    说出来反而不丢人。


    打肿脸充胖子的才是没脑子。


    对方呼吸都紊乱了片刻,似乎低头确认了下自己带的铜钱,又看向小厮车上的绢帛。


    “多少钱?”


    “一贯钱。”明洛开始上下左右地检查通读,有没有墨迹化开的,有没有错别字。


    还有干脆错行的有没有。


    “这么便宜。”对方立刻抬了头,神情缓和许多。


    “不便宜。”和椅子的成本比起来,椅子才更便宜,难为吟诗作画写字这些事,实在走不进大众的小康之家。


    对方付了钱后欢天喜地走了,明洛也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写第二幅,主要写多了明洛不好保管。


    不要说什么库房,连有人住的医务营都有老鼠蟑螂,她已经从看见蟑螂会心底尖叫的女孩,进化成了默默杀生然后默默洗手的女汉子。


    结果等对方没走一盏茶的时间,明洛正打算清算下今天的订单,平娃收钱顺利归来。


    另一边,则来了一伙气势汹汹的管事长随。


    和已经露怯的卓管事不同,明洛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城目前的军事一把手就是李世绩。


    她作为军营里的医师,她怕啥?


    对方敢打人吗?


    “图纸……能否借在下一观?”和明洛预料的差不多,这么多人只是为了撑场子。


    不是来群殴她。


    “抱歉。我这图纸零零散散有十张,不拿出来献丑了。”明洛瞄着卓管事手中的第六版图纸。


    总共十张呢。


    “五贯钱,是全部图纸?”


    明洛知道自己这价格没要贵。


    她斟酌片刻:“是。”


    “十匹绢成交?”


    “成交!”明洛一锤定音。


    她打着眼色给卓管事,对方也是喜不自胜,不管这钱能不能分着,他经此一遭都大大开了眼界。


    原来做生意打交道有那么多讲究门道。


    原来自己从前真的和猴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这时东家端详完明洛的身量形容,稍稍后退一步问:“在下姓张,不知娘子是否认得我家张将军?”


    “哪位张将军?名讳是何?”这年头张姓著名将领太多了,特别是中原这一块。


    “平安朝报的张七郎,特意来信嘱咐我等,说是他一知交好友流落到了管城外,是位宋姓医师,年青娘子。”


    张七郎?


    明洛倏然微笑:“我是。七公子怎么与你们说的?”重点是,张七郎怎么晓得她被发配了出来?


    李秀宁吗?


    敏锐如她果真接近了真相。


    论秦王为什么会突然在信里关心起名不见经传的宋明洛,除了那点子青眼和赏识外,最重要的是李秀宁的来信。


    不是说李秀宁在信里问明洛。


    而是李秀宁主动给明洛写了封信。


    奈何没了投递的主儿。


    最终信件辗转流到了秦王地方。


    第292章 内贼


    秦王和自家姐姐不打马虎眼,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虽说有些好奇,但终究没拆开来看,让人把他的回信和原信一起捎回去了。


    这下可好。


    和捅了马蜂窝一般。


    下一次来信格外迅速。


    李秀宁就差在信里拧着他的耳朵问:“阿洛呢?前线那么刀枪无眼,为什么为难一个没有大错的小娘子?”


    最后都不忘来一句。


    “阿姐看,还是二郎亲自上去顶着才是,赶紧把人换回中军来,别出啥岔子,阿姐等她回呢。”


    说起岔子。


    秦王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次降兵作乱,明洛蜷缩依偎在怀中的滋味感受,他自问不是纵欲饥渴之辈,和李元吉不是一路货色。


    但架不住离开长安的时日久远,他难免有些悸动。


    心烦意乱下,他丢开了准备给阿姐回信的笔,把阿姐那封给明洛的信转交给了长孙无忌。


    让他下次给李世绩将军送军需辎重时带过去。


    记得叮嘱明洛,莫忘了给李秀宁回信。


    李秀宁来第一封信的时间点是明洛被发配出去不久,洛阳和长安相距不远,但依靠马力物流送信的话,快是快不起来。


    张七郎和本家一直保持联系。


    或者说,自打小报红火起来后,张七郎罕见地体会到了‘权力’的美妙滋味,他能拍板哪篇文可以上小报,谁排前谁排后。


    当然也有会来事的,想办法钻营一二,孝敬张七郎点玩意儿,期望能够早日发表。


    张七郎的心在一点点地被腐蚀,苦恼无比地想和明洛探讨好该怎么克服自己的堕落。


    辗转从李秀宁地方打听来明洛的踪迹。


    “在管城?”


    张七郎和这地儿熟啊。


    “对,你老家附近?”李秀宁近来和这位打交道多,一听他说话的腔调便猜了出来。


    “宗祠本家都在那边,能不熟?”张七郎反问。


    李秀宁不愧是被明洛在心底当做朋友的好公主。


    “那你好交代着……要是碰上军中一位宋姓医师,爱折腾花样多的,避让一二。”


    张七郎无语道:“谁让谁哦?某从未见宋医师吃过亏,她不算计人就不错了。”


    “不然呢。”


    李秀宁越长大一岁越能认同明洛认知的先驱性。


    她那样的女孩儿,要是自己没主意没点心机,早被人吃干抹净还当牛做马帮着数钱了。


    “也是。她犯了什么事?”张七郎对这个相当好奇。


    李秀宁简单回忆了下二郎信里对明洛的说辞……嗯,是只字不提。


    哎。


    越如此越有猫腻。


    不能是她猜的恶俗桥段?


    明洛真的胆大包天到直接拒绝给她二弟做妾了?还是说,齐王也掺和进来了?


    再加上郑观音和她兄长。


    画面太美,李秀宁赶紧打住了自己的想象力。


    多么可怕。


    不会的,她二弟没李元吉那个畜生般随时随地发情,耶耶都要下令唐军班师回朝了。


    焦头烂额之际,她二弟是有抱负的人,不会耽于区区美色和肉体的事儿,肯定以大事为先。


    “军中规矩多,她那么跳脱的性子,不犯点事儿我才慌张呢,总之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秀宁安慰着对方也说服自己。


    性命大于天。


    “我回去就修书一封给老家的族人。”张七郎说完闲话就想告退,他得去宋氏医馆送小报了。


    城南的驿站,即姚家人和沈氏共同操持的派送点开张后,宋氏医馆先订阅了两份小报。


    一份摆在医馆架子旁供人随意翻阅。


    一份拿回家给宋平瞧,看完给三郎认字练字。


    本来这种派报的活儿,倒轮顺轮也轮不到张七郎送,但他偏偏就是送了,主要是感谢明洛的‘知遇之恩’。


    小报编辑这工作,天然为他量身打造。


    出于知恩图报,张七郎在明洛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里,隔三差五去医馆瞧瞧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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