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不是工匠‘大放光彩’需要修路搭桥的要紧时刻,这工匠营忽然忙得热火朝天,岂不是平白生疑?


    “要是他们说要掺和进来呢?”卓管事咬牙问,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晓得官吏敲骨吸髓的能耐。


    “卓管事,你且听好了,我刻意未在合同里写明桌案椅子的价格,便是防着这手。”


    “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对外桌案两贯钱一张,椅子一贯钱一把。嗯?”明洛处处是心眼。


    卓管事重重点头,相当坚定。


    没人愿意拱手让利。


    明洛和他是同盟,其余人没使出半点力气,凭什么把钱平白分给他人,是人都不服气。


    “不过……医师安心。这处军营卓某待了这段时日,应当风气不错,起码每餐的伙食足量,偶有克扣罢了。”


    卓管事这时又仔细捧着自己的这份文书瞧,逐字逐句地盯着看,他文化程度不高。


    若非长子娶了个落魄读书人家的闺女,全家到现在都是睁眼瞎。


    “这版权费,是全部给卓某?”


    卓管事惊愕不已。


    在他来看,明洛愿意与他堂而皇之地合作,而不是隐瞒所有情况,给点小恩小惠地让他干活,他便十分感激了。


    他也给大户人家做过工,那都是中人抽了大头,也不会透露主家给了多少,只冷冷甩下一句。


    “你不做自有他人做,反正说清楚了这些钱,到底干不干?”


    工钱更不会预支一部分,而是全部要等完工之日才有得拿,被吹毛求疵被挑刺克扣是常态。


    以至于卓管事每每给人出工从不敢生病旷工,生怕被中人逮住把柄,更怕被同行坑了。


    最可恶的是不论刮风下雨,中人不管这些,他们这些泥腿子和主家说不上话,必须按点交工。


    逾期要被扣钱。


    反正方方面面透露着不公平三字。


    “让医师见笑了,实在是卓某从未见过这些条款。”卓管事担心明洛嫌弃自己的不上台面,连连弯腰。


    “哪里呢,有问题就要问,若是管事不识字的话,那我真是头疼了。”明洛笑语盈盈道。


    目前来看,卓管事是个靠谱的,有技术也有脑子,不是光会蒙头干活之辈,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版权费的意思是,这桌椅都是你设计的……要是今后有大的木行家具行来问询,咱们不必藏私,交一笔钱后你教他们做就是。”


    明洛没打算搞什么连锁加盟。


    目前阶段犯不着。


    多大能耐多大财力铺多少活儿,省得顾及不过来,顾此失彼,啥都没整好。


    “而这笔钱,尽数给卓管事你,没人可以分走一钱。”


    “这如何使得。”卓管事不傻,眼看明洛那么心善大方,他辩解道,“当初医师不也帮着出谋划策,最初的底稿还是医师给卓某的,使不得使不得。”


    知识版权和发明版权是这个时代不值一文。


    普遍垄断在世家笼罩之下。


    明洛没异想天开地想做垄断生意,能自己研究捣鼓的只需要来她地方买一副桌椅即可,回去慢慢试错。


    “卓管事,你听我说完。”


    “版权费我没有定价,到时对方给你谈,钱也直接给你,我不过手。”明洛说得都有些口干舌燥,微微舔了舔唇。


    这时她方才打赏过十一个大钱的学徒眼明手快,小跑进帐子里拿了个水罐出来,等他们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他有些手足无措。


    明洛一眼明白对方用意,示意平成用她的水壶接,又摸出五个大钱:“有劳了。”


    卓管事没吭声,他虽说早听说明洛医术不错,不仅得几位将军青睐,而且给大王治过伤。


    但手面这么大方确实罕见。


    这让他更加下定了某种决心。


    大儿媳说过,机遇来了必须死死抓住,必要时候不能被蝇头小利所吸引,否则人家为啥愿意带你?


    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危机意识极强的卓管事等明洛喝完水后道:“不管医师如何说,反正这桌椅的版权费,恕在下绝不私自昧下。”


    “行吧,咱俩也没必要扯皮。说不定那些家具行更愿意买一套回去慢慢试错研究呢?”


    这年头木料不值钱,对于有些大商行来说,用边角料试错,除了耗费人工成本外,再无其他开销。


    “买一套?”


    卓管事反应依旧慢了一拍。


    “对呀,不然他们怎么研究。所以版权费我建议定两贯钱,若是愿意买一套桌椅回去当参照,减半贯钱。”


    明洛深谙多买减价的道理。


    其实今晚上她脑子浆糊了下,也是拿捏不准工匠营的产能,生怕多接了订单最后逾期。


    所以没吆喝着打折事宜。


    “娘子好计算。”卓管事对明洛的佩服在这晚如同滔滔江水般绵绵不断而来,这哪里是个年青娘子。


    分明是个老谋深算沉浮商海多年的老油条。


    条款拟的不比狗屁中人强多了。


    字也写得端正。


    各个他都认得。


    “行了,不耽误卓管事休息了。”明洛望着月上中天的夜色,远处的山峦旷野被罩上一层淡淡的轮廓。


    隔日清早,她仍躺在榻上懒散地赖床,时不时睁睁眼感受下苏醒的感觉,迷糊间,外头传来她觉得熟悉的声音。


    依稀是昨晚她打赏了十六个钱的学徒?


    听着比昨日亮堂清爽了许多。


    第275章 激励


    平娃中规中矩地答:“娘子还在歇息,不知这位小郎君有何事?”一根筋的好处在此,平娃不论对谁都是有礼有节,从不看人下菜。


    不似平成那眼神里和装着鉴别器般,嘴脸多变得很,当然这也有好处,接待贵人们绝不会出错。


    因为好些贵人就喜欢鞠躬哈腰的奉承样子。


    以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是俺师傅要寻宋医师说话。”学徒掺和不到师傅们的议事里,只在搬运木料的过程中被卓师傅突然喊去。


    “何事?要紧吗?”平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钻出来。


    明洛也慢吞吞地撑起了身子,开始暖衣物。


    没办法,男女有别,给平成平娃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主动掀开帷幔确认自己的情况。


    顶多在帷幔上轻声呼唤两声。


    “不清楚,但俺师傅挺焦急的,话都比平日说快了两句。”学徒显然有点急智在身上,连忙补充细节,生怕自己办事不力,带不回宋医师。


    师傅可不会怪罪宋师傅,只会觉得他没用。


    “嗯,奴去叫。”灵活的平成没推诿,比平娃更会忖度轻重缓急的他立刻站在了帷幔前。


    用比往日稍重两分的声音道:“医师,工匠营那边似乎有了什么问题,卓师傅来请你。”


    听听,多么灵光的转述。


    明洛无声无息地笑了。


    换做平娃这老实人,只会说工匠营的学徒请他走一趟,除非她继续追问,要不然怕是听不见卓师傅三字。


    这也是她对平娃平成一般器重的原因。


    平成有时的见风使舵小人行径,是有利于她的。


    搁朝堂上来说,就是有能力的奸臣忠臣,一切只以皇帝心意为准,看人下菜的好手。


    明洛吩咐平娃给学徒拿了十个钱,在过去的路上不经意问:“开工了是吗?情况如何?”


    学徒这时哪还有思考的念想,只恨不得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一股脑倒给明洛这位财神娘子。


    “寅时不到就干活了?”


    这多少给了明洛一点小小的震撼。


    “是,天没亮,师傅便开始穿衣随意吃了两口饼子,这会刚刨完一面书案,吃着早饭呢。”


    学徒十分卑微。


    “其余帮工的工匠呢?”


    “早开工了,听说做完一件能另外拿半匹绢的工费,闲着也是闲着,哪里会偷懒。”


    明洛很想说不干的人不叫偷懒,那只是有所选择罢了。


    她忽视了这年代‘找工作’的难度,为什么卓管事对明洛给的方案那么满意,还不是因为之前被中人剥削压榨地太狠。


    工匠是这个时代的下九流。


    自然算不上多么低贱,但着实不算高贵,毕竟做工匠的人一年到头没一件干净衣物。


    走哪里都是脏兮兮的样儿。


    看现代的装修工人就明白。


    “你呢,你水平怎样?”明洛看学徒分外紧张,故意打趣他。


    学徒连连摆手,眼里则露出几分无法言说的希冀:“俺刨不好面,上回便是坏了事儿,所以挨了打。”


    “喔喔,多学多练就好。这回桌椅这么多,你们应当有历练的机会。”明洛顺嘴鼓励着。


    她到达工匠营时,沿途往里走去,受到了空地上做工的所有人的注目礼,然后干得更卖命了。


    明洛眼尖地瞥见一个人鼓鼓囊囊的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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