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说清楚啊。”对方依旧不死心,在明洛身后略显焦急地喊着,这一喊,便惊动了巡营的李世绩。


    他瞧着心情不大爽快的样子,反复张望着和他处不同的医务营,以及一张张排起来的所谓病床。


    病床上贴着醒目的标记。


    “这是昨日一晚收拾的?”李世绩算是开了眼界,也默默明白了对方受重视的原因。


    “差不多,今早上也搞了会,就弄了最要紧的床位医药等物,那些杂事,根本顾不上,好几个箱笼都堆着。”


    明洛随手一指后头帷幔边的东西。


    “着实干净。”


    明洛听得并没有暗自窃喜,反而余光瞄了眼甲胄上挂着血肉和不明物体的李世绩。


    真敬业啊。


    “谢将军夸奖。”


    本来只是例行公事来巡逻的李世绩与第一次踏入明洛收拾的医务营的那些人一般,一面当着好奇宝宝满眼发亮,一面不断吸收新鲜事物。


    当然,李世绩比不得秦王时时刻刻的‘不耻下问’精神,他简单感慨一番后看向不甘心的伤员,拧眉问:“你不是士信的族弟吗?”


    士信?


    罗……士信?


    死在刘黑闼手上的那个?


    对方被喊破身份,反而讪讪一笑,拘束道:“罗某对下针石颇为好奇,听说这位宋医师精通此道,想开开眼界。”


    “简直胡闹!”


    李世绩直接喝骂了回去,身份使然,即是士信的族弟,他作为瓦岗一哥,不论官职还是资历,自然该好生训诫管教。


    “下针石能闹着玩吗?”


    到底是正经将军,他一发作,整个医务营都抖了一抖,生怕他刀剑出鞘,牵连人命。


    李世绩见对方不语,方又走了几步,这回他见着一个熟悉面庞。


    第263章 急情


    李世绩见对方不语,方又走了几步,这回他见着一个熟悉面庞,尽管面目全非,但他凭着多年相伴的熟悉感,凭第六感辨认了出来。


    “你……”


    作陪的明洛竟从李世绩单个字的出声里听出了些许伤感和震惊,她顺着李世绩的目光看去。


    不是别人,就是被她粗鲁截肢,听天由命的可怜人。


    “给他用了麻沸散,得再过一会儿能醒。”明洛其实不确定对方能不能醒,轻声细语道。


    “他手臂的伤处……”李世绩脸上有着稍纵即逝的温软。


    “处理过了,没办法,只能截断。”明洛答。


    李世绩似乎纠结了许久,嘴唇翕动半晌,终究没说什么废话,只在回营后吩咐人送来了上好药材。


    来人生怕明洛不晓事,提点道:“安队本是将军的亲卫,几个月前放出去独立带营,没成想遭遇此般不测。此乃将军一点心意,还望医师尽力保住安队性命。”


    明洛哪有听不懂的。


    说白了,这是李世绩昔年的亲信狗腿子,不过因为留在身边对前途无甚帮助,所以放出去独自带兵,将来好论功行赏,谋个一官半职。


    能让上官为其如此筹谋,可见此人原本得其欢心。


    “这是自然,即便将军不叮嘱,小人为医者也该尽心竭力。”明洛觉得自己的场面话说得愈发炉火纯青起来。


    她没指望和李世绩建立什么深厚的战场情谊,但能借着自己的本职工作卖对方一个脸面,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这夜的值守医师她力排众议地由她担任。


    奈何伤兵们的呼痛声轻易刺破黑夜的宁静,惊得外头当值的士卒时不时过来张望一二。


    他们这算前线,万一闹个夜惊哗变,被王玄应趁机冲营,哪个都没好果子吃。


    “无妨。刚有个人挨不住疼,我给他吃了止痛药。”这时候管不得什么副作用了,能活下来最要紧。


    对方同样神色复杂,叹气道:“难怪长孙先生与将军说,这回出征的死伤率会好上许多。宋医师医术真好,换做平时,这些个同袍早由咱们抬出去了,前几次还有挨不住疼自己撞刀上求死的。”


    “算不上好,不过总得尽力而为。”明洛自谦地笑,她明白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也明白战火燎原下的不得已。


    但力所能及之处,必须对得起自己仅剩的一点良心。


    可能是她亲力亲为的缘故,药效恰到好处,药性对症而下,这天夜里除了个实在没法子的伤兵被抬出去外,其余人皆熬过了这关。


    忙碌的时光过得格外匆忙,连吃饭都是急吼吼地填满肚子,没了之前烧锅子吃肉的闲情逸致。


    期间李世绩每日都来医务营转悠,瞧着自己昔年的亲卫能勉强撑起身子,能慢慢吞咽稀粥。


    鉴于此,他对明洛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客气。


    凛冬逐渐降临在这一片漆黑的土壤之上,呵出的气息转瞬凝成水雾,飘散在初冬的冷沉氛围里。


    冻伤成了每个士卒的标配。


    而医务营内,几乎成了此处唐军最为温暖的地方,李世绩添了不少炭盆,又在外加厚营帐,以布条阻塞缝隙。


    即便如此,要在空旷的冰雪严寒里养好尚未痊愈的伤,对这群几乎丧失独立生存能力的重伤员们而言,都显得天方夜谭。


    明洛把自己裹得十分严实,蹲在安姓军官旁,眼底压着重重的雾霭,无力的感觉一丝丝蔓延上心头。


    怎么会这样?


    她竭力不想显露表情。


    她开始回想这几日的方子。


    明明……她眼睁睁地瞧着他闯过了最难的几日,却在抬头向上的这段时日急转而下。


    这不科学。


    她知道这片土地上没有科学两字,但她不信。


    是哪里出了岔子?


    因着李世绩的看重和每日变相的盯梢看望,明洛盯得极紧,每次煎药的火候她必定刻意嘱咐平成。


    然后留心着给此人喂药。


    是她探错了脉搏?开错了方子?还是气候的陡然转冷,使得病情不可控制,超出了她的预判?


    明洛思来想去。


    七喜。


    如水般沉静的心里,突然冒出这两个字,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块碎石轻轻敲碎。


    明洛神情沉寂,内心则隆起雾霭般的森寒之意。


    是了。


    有一回平成出去解手,临时叫七喜帮忙看顾了会药炉子,她当时忙着他处,只匆忙扫了眼,以为不会有什么变故。


    冬日冷淡如霜,要死不活地垂在遥远的天边,被云层轻飘飘地掩住半边,她的心慢慢冷却下来。


    “七喜呢?”


    她平静问。


    平娃早注意到自家娘子的不对劲,低声道:“在外头烧水。”


    “他昨夜管的是下半夜?”


    明洛静静望着营帐上方的人影走动,似陷入沉沉深思,半晌后她把目光重新凝在安姓军官身上。


    事已至此。


    她该想下一步对策了。


    人有救吗?


    围绕着这个主题思想,明洛罕见地在书案前犹豫起来,对方的情况,不管是不是七喜的作妖,已经到了危在旦夕的地步。


    继续保守治疗,大约还能拖延段日子,毕竟李世绩拿过来的药着实算天材地宝。


    要是下猛药的话,一个不好今天夜里就能直接走人。


    明洛居然牵起了嘴角。


    她忽的明白了李秀宁偶尔的欲言又止,每每她说出一些理想主义的打算和言语后,李秀宁的模样总是令她捉摸不透。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一路走来,她被背刺了多少回?


    以至于到如今,明洛彻底丧失了与学徒与奴婢与药僮平等相处的愚蠢念想,她只希望所有人各安其责,不要惹是生非。


    “我往李将军处走一遭。安军官处,你仔细盯着,莫让七喜靠近。”明洛决断地很容易。


    她于七喜不是没有恩义。


    但得到了什么?


    不要说什么不得已,她犹且记得七喜毛遂自荐要随她出营的姿态,那叫一个忠心耿耿。


    原来那时,就已经起了心思吗?


    她披着件羊皮袄子,缥缈的目光扫过远方那片被鲜血洗礼过的山峦,连天际都染上了一层血淋淋的色彩。


    第264章 屁民(上)


    等晚饭过后,她特意叫过了七喜耐心叮嘱,同时夸赞他昨日守夜出色,每个伤员照顾地妥当。


    明洛没错过七喜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心下愈发肯定,她取过一包药,“安姓军官今日情况不佳,不定能不能挺过今夜。若是他情况不顺,此药能够救命,你千万好生煎服。”


    “法子的话,和上回我教你的一样。这药好煎,没什么讲究,煎错了都不妨碍。”


    她的每句话都布置着个陷阱,像是苦心孤诣的猎人,为幻想中的猎物设下连环计。


    七喜毫不自知,只千恩万谢明洛对他的看重,“奴都晓得,万一情况不好,便来喊医师。”


    明洛兀自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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