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对方比她想象的更糟糕迟钝,正好给了她活学活用的实践机会。她顺着圈住对方的脖颈,将其用力一拧。
明洛亲眼看着对方的四肢发颤片刻,顿时翻起白眼,再无设为人类的吐息喘气。
“好样的!”
她木然抬眸。
是折返的骑兵队正,目睹她杀敌的招式,本能叫了声好。
“能记功的。”
他不太认得明洛,但认得担架,明明方才一身肃杀之色,这会儿露出几分和气的良善来。
“割脑袋还是耳朵?”
明洛不懂这些。
但不妨碍她心底被悄然点起的火苗,也许,从这一刻开始也不晚呢?她也能为自己挣下一份军功来变现呢?
“耳朵吧。不过有某位医师作保,十人之内都可。”队正牵着缰绳,后知后觉地皱了眉。
这医师不就是昨日他们营中提起的宋姓娘子?
听说和大王关系匪浅,一路自浅水原随军到现在,不知犯了什么错,居然被发配了出来。
啧。
果真与众不同。
莫名其妙被打上烙印的明洛,沉浸在对未来军功兑现的幻想里,幸福地快能冒出泡泡来。
明洛生平第一次没将救死扶伤放在第一顺位,而是相当急切地随着此队正回了营,前往督战队中登记。
和想象中的‘黑暗’不同,这处的都尉称不上平易近人,但丝毫没‘贪赃枉法’的意思。
有一是一核对着明洛的木牌,在唱到中军两字时闪烁了眼神,和旁边记录的小兵对视一眼。
直到明洛瞧着自己的名册上清楚写明今日战果时,一颗心方稳稳落回胸腔中。
是她小人之心了。
还当对方会因为她是女子有所刁难。
只能说唐军的作风没有辱没秦王本人的热烈风采,一个上升期的军队,说是初升的朝阳都为不过,尚且未显露出腐朽的迹象,自然堂堂正正。
明洛心满意足。
然后以更加高昂的热情投身到了忙得快透不过气来的医务营,不要说那些一知半解,平日难以挑大梁的药僮,好些粗通药理的士卒都自告奋勇过来帮忙,一派团结一致的大好景象。
“宋医师……你来瞧瞧,那人快喘不上气了。”
明洛正给人紧紧缠着纱布,闻言头都没抬:“伤势如何?有没有高热?”
“除了胸腹没伤,其他一塌糊涂。但奴看他,还有机会被救。”药僮说得笼统,点出一个重要的事实。
内脏基本完好。
几乎全是外伤。
这个时代的内脏出了毛病,除了祈求上苍垂怜外,别无他法,不要指望下针石。
那是和平时代的精雕细琢,战场上的环境太恶劣太肮脏,根本容不得那些讲究和细节。
既然如此,还不如给人一具全尸,省得被开膛破腹受尽苦难而死,下针石不是能被所有人接受的。
“好。”
明洛觉得这药僮来的时间点刚好,要是早点来,她压根连听的心情都没有,要是再晚点……她怕是得投入到另一场救援中。
她跟着药僮拐过一排排直挺挺的重伤兵,大多灰白着脸毫无生气,极个别的胸膛还有轻微起伏。
这都是确定没救的。
不过尽点人道主义精神罢了。
“来了来了,都尉别睡。不能睡。”药僮别的没记住,就是按着明洛的战前叮嘱啰嗦道。
对方已经被药僮收拾出了人形,变形而青红交加的眼皮微动,似乎想努力看清这位名声显赫的宋医师。
“得截肢。”
明洛看一眼便连忙从革囊里摸出大蒜素。
的确有一成的生存机会。
值得一试。
“有劳。”
他有气无力地发出两个字的气音,微不可闻。
“麻沸散咬住,好好睡一觉。”明洛示意药僮从她的药箱里拿出一包特制的麻药。
然后死命往其嘴中怼。
明洛在他彻底昏死没了意识后,开始争分夺秒地扒拉对方的躯体,以及一条条血肉模糊的四肢。
她贫瘠的想象力压根复原不出他伤势的由来。
以地为席,以天为盖,明洛几乎手起手落,冷静地过了头,又让忍着干呕却不敢离去的药僮穿针引线。
“好了没?”
明洛顾虑到对方侥幸活下来的心情,特意没全部撕扯切干净,好歹留了根部的两截断肢。
第262章 能活
药僮以为自己挺住了打扫战场时的惊魂与惨状,又奔走在哀嚎惨淡的营地中努力做事。
方才他还默默看不起一个蹲在边缘处呕吐的药僮,这会好了,可能是亲眼目睹过程的缘故,他根本没自己想象的坚强。
以至于他手指抖得厉害,无法干穿针引线的细致活儿,只缠着手把针线举起给明洛看。
“想吐赶紧去,吐完来搬人。”
明洛连忙接过,嗦了两口比后世丝线厚上许多的桑皮尖绒,眯着眼将其徐徐钻过银针。
开始缝合了。
她全神贯注着,令几个有心来请教求助的医工望而生畏,生怕打扰明洛行医,造成不能挽回的后果。
“说吧。”
临近尾声时,明洛长长舒出口气,又挺了挺发僵的背,握住右手手腕轻柔扭动。
还差最后一遍了。
大体已经妥善。
“有人喝了大蒜素后,上吐下泻。同营的队正来讨要公道。”这是紧张溢于言表的平娃。
“什么症状,你给他喝?”明洛听了自然高兴不起来。
平娃忙答:“比娘子这具的外伤更重些,不过肠子都断了。”
明洛无语,她叹气道:“这样子的,怎么可能能救活?”他们是医师,不是大罗金仙。
平娃吞咽了下口水,似是不敢朝对方方向去看,恐惧之色明明白白,人杵在这处一动不敢动。
“其他呢?”
明洛眼神转向他人,低头缝合最后收尾的部分,感受着对方身上依旧流淌的生命力。
“医师,有人指名道姓宋娘子,不信咱们。”
“有人问能不能下针石?奴和他说了许久的风险,但他非要你过去给他下针石。”
“奴这边,是和平成起了争执,那分明是马蹄踩踏所致,他非说是被什么重器打击。”
各种狗屁倒灶的情况接踵而来。
七嘴八舌地吵得她头疼。
她没改面色,直到听到最后一条,她扭曲着露出一点笑意,冷冷看向来找他做裁判的药僮。
又极力张望开去,不远处的平成还算懂事,像模像样地给人止血,见她目光扫来,连忙泛起点笑。
明洛当即呵斥:“我昨晚说过的第一准则是什么?你若是忘了,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此人反应了半秒后一张脸面如土色,他先前只当明洛和善好说话,从不颐指气使。
哪里想得到,真到了要紧关头,一句话说错便要领军棍?
“以自己所能,救能救之人。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啊?”明洛一心二用地缝合完毕。
看向其余两人,一个畏手畏脚地离得最远,从头到尾没给病患稳重干练的靠谱形象。
难怪人吵着希望寻她,八成伤势不重,还有挑三拣四的劲儿。
这个先放一放。
“下针石?”明洛冷笑,“那是开膛剖腹,受罪不说,不一定百分百成功,就算下针石顺利过关,也不一定能治好。”
好比现代,手术成功就能大病痊愈吗?
手术只是逼不得已的法子。
“奴都说了。他死缠烂打着。”药僮忿忿不已地表达意见,气势姿态上比旁边一人嚣张得多。
不过此番明洛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因为平娃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有人气势汹汹地拎着豁了口的刀子过来。
“你便是医务营主管?”
普遍来说,一个寻常士卒,能让队正亲自来撑场子,可见平日关系不错,战友情深厚。
“我是。”
明洛下巴微抬,示意赶紧着抬去帐内,这需要静养,从早到晚都得有人值守照看。
她还未来得及与对方扯皮,这队正便陷入了另一种无声里,他似乎认得明洛捣鼓了快半个时辰的截肢伤兵,愣神道:“他……能活?”
语气里饱含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恳求。
“看这几天,我已经尽力。”
队正没再揪着那口白沫不松口,只狠狠瞪了平娃一眼,吓得人忙避让开去,往他处帮忙。
大约是这一位的重伤被治给了队正对明洛的信心,他没再找茬,反而帮着药僮抬担架。
算是个热心肠直肠子。
晚饭姗姗来迟。
这会明洛则口干舌燥地和那位不畏死的士卒辩论下针石的各种利弊优缺点,谁都说服不了谁。
明洛最后气得连话都不想和他说。
”开饭了。”
她如养猫狗般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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