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瞄着外头被平娃拦下的身影,叹气道:“这李医师想巴结你的心思藏都藏不住,偏偏我居然在做这个恶人。”


    “虎父犬子。”


    长孙安源总结了局,连带着对李安远的评价都低了几分。


    “昨日他处的一伤兵,兄长在中军做了个校尉,一瘸一拐地由他兄长陪来我处,说是用药了几日,腿疼得愈发离谱。”


    明洛漫不经心道:“我倒是听着他处风评好转些许,估计是药僮分不清楚包扎的区别,一味往死里狠扎。”


    “快一两个月了,药僮能这么蠢?肯定是他这师傅教得不像话。”长孙安源笃定无比。


    明洛可有可无点头:“闹大了霉得又是底下人,那先前背锅的七喜听说在辅兵营里过得不太如意?”


    “我随大王巡营的时候,辅兵营的医务一塌糊涂,大王为此还怒斥了主事的几个医师,说让他们来你处习学。”


    长孙安源心有余悸。


    其实秦王脾气算好的了,顶多斥责骂两句,没怎么上手的习惯,更不会凭一时喜恶打杀士卒。


    “习学?没听说啊。”


    但明洛立刻想到辅兵营和这处的距离,以及中途会路过的李选所在大营,更加没了好脸色。


    “啊?我瞧着他们连滚带爬走的。”长孙安源比她还惊讶。


    明洛冷冷注视着外头离开的几个身影,默默生出了强烈的斗争之心,与人为善不代表着他人对你和善。


    “抢便抢吧。”


    画皮难画骨,她还不信了她堂堂正正地赢不过李选?


    啥玩意啊。


    “不能这么说。他有个好父亲。”这是无与伦比的优势,连长孙安源都只能暗暗羡慕,他父亲活着便好了。


    明洛心里有千百个斗争的主意,但考虑到长孙安源的属性,觉得没必要对其显露出自己的阴暗面。


    “齐王呢?真打发去河内郡了?”明洛露出些细碎的笑,将给长孙安源展示的瓷瓶们一一放回原位。


    又喊过汪巧月拿病历本来。


    “不是齐王本人,是齐王府司马刘德威将军。”长孙安源认真纠正,“齐王本人还在军中,随大王左右。”


    “那不是天天龙虎斗?”


    明洛用了个很奇妙的词。


    长孙安源笑得有些调皮:“谁龙谁虎?”


    “你说呢。”


    两人相视一笑,齐王在军里可没什么好名声,一天两天地到处找茬,和英明神武一直在做事的秦王比,风评相差过大。


    “不过李医师,似乎也常在齐王跟前献殷勤?”长孙安源给明洛透露了一个无关紧要却拨动起她神经的消息。


    李选和李元吉?


    她脑中蹦哒出一个词:狼狈为奸。


    这组合,居然有点意思。


    第172章 鸡王


    “嗯,我会小心。”明洛由着长孙安源抄了几个来请教的病例,又详细解说了腹泻有关的用药用法。


    没等长孙安源离开,去伙房领饭的平成先行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看着模样,有种出了事的仓皇紧张感。


    “嗯?先吃口水。”


    明洛打量着他毫发无伤的身体,随意从边上拿过一碗凉着的开水。


    平成冷静下来后,还是后知后觉地畏缩,这一刻他都后悔来随军了!这钱和看重,活该平娃挣,他吃不消。


    “死了好多人。”


    他秉持了后世写小说的风格,即开篇夺人眼球。


    不过明洛的眼球在几次随军的烽火血肉洗礼下,没那么好被夺了,毕竟军里是最弱肉强食的地方。


    “为了什么?”


    “好像是几只鸡。”平成不太确定。


    咦?


    明洛握笔的手停滞下来,为免滴墨或者毁坏纸张,她慢慢将笔搁置在笔山上,寻思起自己前几天喝的那碗鸡汤。


    的确比在长安的炖汤好喝一点,特别鲜美,莫非是她夺了齐王的吃食?


    平成觑着她的脸色继续说:“主要齐王本人在场,说他苦苦寻了很久才发现是被伙房的人给逮着,当肉鸡关进了竹笼。”


    “肉鸡?不然鸡难道还是斗鸡吗?”明洛说完就恍然大悟,因为和齐王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形象太吻合了。


    平成笑道:“是的,那些师傅百口莫辩,他们哪里想得到这茬,可能听都没咋听过,只一味在边上叩首求饶。”他本来看得津津有味,万万没想到后来事态的转变。


    “那几只鸡算齐王的宠物,奈何看管不严,军里怪适合散养的,被伙房的师傅伙计瞧见,以为是鸡舍里跑出去的肉鸡,干脆拿着竹筐捕了来,没几日便炖汤吃肉。”


    这怎么说呢?


    退一万步说,哪怕伙房的师傅们是故意的……其实不存在这种可能,人就是无心的,齐王那么疯癫厉害,一般人都不敢招惹他。


    “后来,莫非齐王直接杀了那些负责鸡舍的伙计?和杀鸡做汤的师傅们?”明洛嘴角微抽,李元吉为非作歹横行霸道是真的。


    在晋阳那会草菅人命的例子不胜枚举,但根据李秀宁偶尔提及,自打从晋阳逃回长安后,李元吉会做表面功夫了。


    即会装模作样了。


    在军中这些时日,没听说太恶劣的事件。


    “没,但他说既然伙房的人弄死了他的乐子,那么总得表示赔偿,一只鸡身价十来贯钱,说是体谅他们赔不起,就让他们自己做鸡来斗。”


    平成想起那画面,简直惊骇欲死。


    逼迫着几个掌勺切菜的伙计,拎着刀子对砍互殴。


    明洛面色平静,这法子一听就是李元吉本人的念想,都用不着那些狗腿小人给他‘出谋划策’。


    “然后怎么算胜?一方倒下了还是死了?”


    “死了。奴跑出来时,齐王已让亲随把伙房里的人围了起来,说是一个不许跑,两两对决,务必赛出鸡王。”


    平成差点以为自己走不了。


    不过那些亲随显然没齐王那么癫,彼此暗中打着眼色,有意留人生路,生怕惹是生非太过,最后遭殃的还是他们。


    “鸡王?”


    即便应该严肃一些,但明洛还是被李元吉别出心裁的造词给惊呆了。


    说来说去,李元吉没拿这些在伙房讨生活的伙计师傅当成人来看,你的宠物鸡品种鸡斗鸡是贵是不该被吃,但不能因此要人偿命啊。


    或者说真计较起来,也该草灰蛇线地逮出那个眼神不好,把他斗鸡当成逃跑肉鸡抓去的那个人。


    而不是统统一视同仁,搞什么斗人大赛。


    还不死不休。


    “你出来时,死了几个了?”明洛没意识到这声问句里含着的瑟缩之意,万一她哪日撞在李元吉手里呢?


    太可怕。


    “还没死人,就是奴走远了听到几声惨叫。”平成听得毛骨悚然,越走越快,仿佛身后追着鬼般逃回了自家大营。


    “好了,咱们带的粮呢?几个药炉子有空的吗?自己烧吧,估计这饭吃不上了。”明洛务实道。


    方才她为彩娘揪起的心在想到对方因着养伤没在伙房当值后,便稳稳落回了原位,暗自期待着几年后的玄武门。


    是武德八年还是九年?


    李元吉真死得其所。


    原本煎药熬药的炉子很快腾空了出来,汪巧月在家烧惯了饭,依次按着人头蒸饭或者其他面饼。


    满当当的一锅搭着蒸笼先搞了。


    这是非常明智的。


    虽然军里不止一个伙房,辅兵营有辅兵营的,民夫有民夫的,正经士卒大营里大约两三个。


    只是这个规模最大,离中军最近,伙食相对齐全靠谱些。


    秦王等一应贵人的伙食一般都从这里出。


    另外一炉子,明洛搞起了名正言顺的大锅菜,从箱笼里寻出了宝贝铁锅和木铲,准备亲自改善下伙食。


    炒饭炒菜都搞起来。


    反正这会儿都是小规模小范围的打斗,虽然也时刻提心吊胆,但到底没一车车残肢断腿的伤兵拉过来,哭天喊地地叫唤。


    为此他们这医务大营为一口饭热火朝天。


    饭香肉香很快弥漫开去。


    伙房处的斗人大赛没持续多久,因为今日长孙无忌亲自走了遭,人都有口腹之欲,他难得有了开小灶的闲情逸致。


    偏偏僚佐也是和平成般,花容失色地逃回来,镇定下来后叙说事实。


    长孙无忌自然比明洛这种明哲保身的医师强多了,他当即派人与秦王招呼了声,先行一步去了伙房阻碍事态进一步恶化。


    由于能做主的人及时赶到,伙房在即将演变为地狱的进程上戛然而止,齐王甩着条染血的鞭,见着长孙无忌的第一眼便停下了动作。


    等再看见面无表情的二哥时,彻底没了心气。


    真晦气。


    “都是混账。”秦王没给亲弟留一点脸面,怒目而视李元吉身旁的走狗随从,指着离血泊最近的两个卫兵大喝。


    “这俩拉出去砍了,今日齐王身旁所有扈从,全部杖责三十!”秦王怒火中烧地不行,但终究没有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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