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到底比来时长大几岁,没第一时间和盘托出李靖今后的造化,只按捺住怦怦跳的心,领着平成往回离开。


    *


    和姜胜之的不以为意截然相反,这具尸首最终呈现到了秦王的帅帐之中,长孙安源尽职尽责地进行简易‘尸检’。


    “这是寻相身边的亲兵之一?”秦王从将台返回,一身盔甲手里捧着个兜鍪,夏日的热意夹带着心里那股郁气,糅合成了难以言说的烦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今早他们大军开赴慈涧,明摆着找前几日的场子,王世充也不是个认死理的,眼看唐军势大,自然有所防备地带着一应兵马辎重有序撤退。


    结果刚一安顿下来,饭没吃上几口,便有基层军官告密,说是寻相等人意图勾结敌军偷袭。


    这是极其容易辨别真假的话。


    秦王手下的房杜二人各自吩咐部属查实,结果寻相等人压根没反的意图,却早早有跑路的打算。


    这一惊动,可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鸡飞狗跳由是而来。


    本来大部队就在搬家的流程里走得辛辛苦苦。


    先发部队得立垒扎营提防王世充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里杀出来;中军得护着辎重和贵人,人最多也最容易乱。


    后军负责各种闲杂破事,比如粪坑的掩埋标记,比如营寨的收尾清除痕迹,不指望能一干二净,但起码不能留下关键讯息。


    反正人人都忙。


    便被作乱的降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好些人没披甲不说,辅兵营在披甲的若干降兵前称得上手无寸铁。


    何况辅兵营里本来就有一堆新降之人,干着最基础最累的活儿,出力不讨好,内心觉得委屈。


    “正是。另一亲兵来报,说是被人寻了私仇。”房乔心平气和,显然没当回事。


    “私仇?”


    秦王瞧着那人背上挺连贯的伤口,皱眉问,“看着不像是硬弓所伤。”甚至伤口不太致命。


    “是刚好命中一个穴位,人直接昏倒了过去。致命伤在脖子,其人手法果断,看刀口应是军中最常见的横刀。”


    长孙安源答得详尽。


    房乔蹲下身眯眼瞧了会,莫名觉得这死法有些眼熟,仿佛刚刚才见过一般复原在了眼前。


    刚刚——


    他沉吟了一小会儿的功夫。


    那便是辅兵营里的景象了。


    “他同伴怎么说?”秦王心有不悦,毕竟寻相等人是他力主招揽的,结果闹得他这么没脸。


    “吞吞吐吐说不清楚,怕是罪有应得。”房乔一语道破,都说了是私仇,可见平素为人不怎么样。


    秦王则没好气地反问:“既如此,抬进来作甚?”


    他还管这种事?


    “不是大王说要看看死法么,是不是这些降卒真在军中受了虐待?”长孙安源无辜极了。


    没办法,死的时机太巧合。


    前脚寻相等降将带着人叛逃作乱,后脚寻相亲卫就死得不明不白,莫非真是军中容不得他们?


    小年轻秦王多少有了些疑惑。


    秦王差点气急败坏:“本王问一问又如何……行了,他后背怎么个回事?”看都看了,索性了解下。


    长孙安源不太拿得准:“多半是小型弩箭,近距离的那种,威力不大,类似宋医师昔日为大王拔过箭的……”


    他越说越小声,莫不是说准了?


    “又是宋明洛。”秦王一听这名,防备心本能地水涨船高,每每她在的地方,似乎都不太平?


    惹事精本精?


    “她随在右后军二军三军附近。”房乔分管医务这摊,自然清楚这部的主事医师。


    “和此人死的地方有段距离吧?”秦王问。


    “那边靠近伙房。”


    说到这儿,房乔干脆把自己部属去伙房领饭时和明洛的撞见简单说了遍:“她时常去伙房开小灶。”


    秦王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自己吃了一半的餐食,一只凉透了的蛋,半只带肉馅的蒸饼,一碗厚薄适中的骨头粥。


    “她挺会养自己。”秦王看了眼不吱声的长孙安源,“你心虚什么?还知道其他的?”


    “没。”长孙安源是个相对老实的性子,在他心里,他和明洛到底有师徒情分,人算他半个尊长呢。


    “治烧伤的法子问她要来没?”秦王把注意力放回洛阳的城防图上,抬手让张阿难把人抬出去。


    房乔一听便答:“大军集结第一次,臣下便寻人问她了。她一一写得清楚,根据她的几个方子,药材调得差不多了。”


    “甚好,记她一功。”秦王自然在为攻城做准备,滚烫金汤必定是对方守城反击手段之一。


    有备无患。


    多少减少些伤亡。


    “也不用记着,给她转个副尉便是。”房乔贴心建议了句,没办法吃人嘴软拿人手软。


    明洛每每给他配药态度都好得不行,那嘘寒问暖的殷勤劲儿,恨不得亲自来给他请脉。


    还有那治烧伤的法子,也是一点不求赏赐,只说能尽自己绵薄之力,用不着写她的名儿。


    房乔当然不是那等贪昧底下功勋的无良心腹,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实在犯不着。


    发现人才举荐人才,是他日常。


    “副尉?”秦王自然没法忽略她的女子身份。


    想说转给她的阿耶,但又记起这次她似乎独自随军。


    长孙无忌听出自家妹夫的顾忌,缓声笑道:“不急于一时,战后慢慢清算就是,她总归还能立功,这仗又不是明天就完了。”


    第171章 狼狈


    齐王在,乌鸡眼地挑错处。


    其部属更是天天都在为自己争取待遇。


    还有其他降将,也都特别在意赏格。


    所谓不患寡患不均,好些出生入死的将士没得到正经封赏,结果秦王先赏了个医师?


    这其实说得过去。


    “她女子身份打眼,突兀受赏难免惹来关注,弄巧成拙就遭了。”长孙无忌补充道。


    秦王听得颇为赞许:“确是如此,等战后一并封赏,人一多她便不起眼。”


    插科打诨的闲话过去,等杜如晦和薛收善后完回营,几人又开始商讨怎么给洛阳城‘断肢’。


    哪部自河阴打回洛城。


    伊阙那个口子需要多少兵马去堵,囤兵在宜阳合适吗?


    齐王部属请守北面的河内郡,靠谱吗?


    王世充的粮草线怎么给它截断?


    还有窦建德和突厥的动态。


    军务和战术布置是讨论不完的,以至于小年轻秦王到了晚饭点,照旧没能吃上热腾腾的鸡汤。


    看起来似乎还不如个会开小灶的医师,顿顿都能吃上热的,一天两三顿里必定有荤。


    明洛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老母鸡汤,可怜着那几只被偷走的鸡,估计被暴殄天物资源浪费了。


    他们四人,一主二奴一学徒,围在一块吃,与其余打下手的医工药僮形成鲜明阶层。


    “平娃,没意外的话,我准备提你作医师了。”


    这对平娃原本的出身来论,可谓一步登天。


    连医工这种半学半医的层级都跳过了。


    “奴这……是不是资历不够?”平娃没敢谦虚地太过,生怕错过大好时机,下一村不知何时能到。


    平成和汪巧月都定定竖着耳朵听。


    “够不够不要紧,要紧时候得顶上,懂吧?”明洛点了他一句,又看向另外一堆席地而坐的药僮医工。


    “不指奴一人吧?”


    平娃思索了下明洛先前的作风。


    “正常而言,我肯定不会让你这么突兀显眼。但军里情况特殊。”明洛充分反思自己的处境。


    归根到底,她在军伍的医务团队里没有形成自己的派系亲信。


    这和军医的流动性过强以及征战的地方不同都有关系,不过事在人为,她从这刻要开始有意识地培养。


    即摒弃一部分的处事原则,不搞没有意义的假模假式,好名声是一时的,于下次行军没大用,但也不能一点不要。


    “你出面问问,有没有愿意随我习学的,两个名额,你去选。”明洛准备开始粗糙的人才梯队建设。


    时日虽然不过一年半载,但她也得好好整。


    平娃受宠若惊。


    “他俩都跟你混。若是资质特别好,你来与我说。绝对不要发生一些恶劣的欺压事件,嗯?”


    “奴明白。”


    平娃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明洛没理会接下来的细节,以及平成和汪巧月的内心,她是此间最上层的人,也是撑起这片大营的顶梁柱。


    所有人包括药僮,每日伙食丰足,粥汤足量,这就极难得了。将作工匠地方,那些打杂的学徒,吃不饱是常态。


    她应当自私点,专注自己的前进之路。


    夹杂着刀兵之声的军伍日子中,明洛首先与李选维持住了表面的和睦,对方或许看在她医术和人脉的份上,敛了可恶的嘴脸,毕竟长孙安源隔三差五地往她这处跑,说是商讨医药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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