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消停得有点离谱。


    但明洛很快幡然醒悟。


    与柏壁时的精打细算比,这回的唐军算富裕地流油,秦王也不是救急的灭火队长。


    他能够有条不紊地统帅自关中以东的各路兵马。


    补给粮草源源不断。


    唯一的坏处是,人太多,以至于军里的不和谐声音此起彼伏,有李元吉部的,比如刘德威将军。有被排挤的降将等人,比如寻相尉迟恭。


    如李选所说,他们这部医务人员很快跟着后军转移到了更东边更靠近洛阳的位置,大名鼎鼎的北邙山。


    即洛阳它是个盆地。


    中间平原部分为洛阳城,眼下被王世充打造成了一个大堡垒。


    四面都是山岭关隘。


    北邙山更北是黄河,往东一点有个了不得的漕运天险,即黄河的人鬼神三门,河运到这儿就完犊子了,过不去了。


    杨坚为啥灾荒之年不肯开关中的粮仓?


    一部分原因是粮食运到关中太费时费力了,黄河母亲脾气不好,自古从中原到关中的物流成本都是天文数字。


    洛阳附近为啥粮仓多呢?


    嘿,因为洛阳这边靠着通济渠永济渠能和江淮的水网河道乃至河北境内连贯成一片。


    漕运到了洛阳这儿,差不多是最西边的位置了。


    明洛并没有其余人对前路的迷茫未知,反而老神在在地收拾大营,排列自家瓦罐物件。


    得在这儿待好久嘞。


    又打不下洛阳。


    这次她和李选被隔开了,她似乎留在了右后军,主管瓦岗那一伙将士,反正对她来说都是熟人。


    等医务大营拾掇地像模像样后,明洛揣上自己的碗,带着近来话少了许多的平成往后厨去。


    “你认认去伙房的路,我有时开小灶,就指望你跑腿了。”明洛声音轻快,与周遭相对静默的军伍氛围格格不入。


    平成点头:“奴晓得。”


    不过明洛也是道听途说后厨的方位,兜兜转转地拉过个士卒问了路,方瞥见几缕炊烟。


    “行了,那女娃呢?哭哭啼啼地没完,真他么晦气。”


    “什么节作派,咱们可不吃这套……”


    两声粗犷却刻意压低的男声一瞬间激起了明洛心头上的所有细胞,警觉地生起所有防御机制。


    女娃节妇?


    小饼吗?


    军里除了她外,怕没有比灶台矮的人形生物了。


    她一听便深深吸了口气,同时给瞪大了眼的平成打手势,千万不要出声,打草惊蛇。


    这里算是六边形军营的边角处,来往士卒偏少,因着不远处就是掩埋的粪坑,平素路过的人都会尽量避开。


    “这边人少不假,但别磨蹭了……一道埋了!快些!”


    埋这个字仿若一根针狠狠刺痛明洛试图分辨所见的眼,她只感到一阵腥甜涌上喉头。


    不是吧?!


    一定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她微微往前挣扎了点,借着刚支棱起来的营帐幕布,掩饰住了自己和平成的身形。


    “可是人还有气儿……”


    这句话令明洛陡然燃起了希望。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不论怎样,都是和她同等性别的苦命娘子,这点肯定跑不了。


    “怎么?你带回去给她治病?没听她嚎叫的话么?人有男人,医师还是什么,闹大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更恶心的在后头。


    有人嘀嘀咕咕地笑:“既然决定埋了,不如死前给咱们几个快活快活?听说奸尸……”


    明洛一阵恶寒。


    开始轻微拨动手里改良的小弩。


    同时一寸寸地挪着步子。


    这事儿她不怕闹大,怕的是不能及时救下彩娘,时间就是生命,姜胜之这两日忙活着啥?


    今日队伍开拔之时,她去辅兵那边的次序寻人,都没瞧见。


    无他,昨晚到的一批辎重文书里,正好有姜胜之心心念念的长安来信,出自冯绘之手。


    而之所以不怕死又千里迢迢地托人送来,肯定是他那几个精挑细选的寡妇有了好消息,他本能信不过外头的医师。


    啥叫贵子?


    这种就是了,还没出生,冯绘已经牵挂地死去活来,生怕哪处不妥当,怀相有问题,紧着求医问诊。


    明洛提笔写到一半,便想起姜胜之。


    有个孩子对他和彩娘都是好事吧。


    真心瞬息万变。


    结果,她早上没寻着姜胜之说这消息,只当是人多混杂,一时没找着而已,眼下听闻彩娘可能遭了毒手,一时间血液冰冷,几乎逆流而上。


    莫非与姚五家的惨案一般?


    第168章 醒醒


    觊觎的混蛋先控制或者干脆杀了姜胜之,然后再对彩娘下手?


    这念头一起,明洛也顾不上什么把握和算计,只想着赶紧从这伙人里捞出可怜的彩娘,暗暗为自己鼓了气。


    公主府的师傅教学水平不错,手弩又是特制地量身定做,一回生二回熟,明洛不是头回用了。


    连在隰州城外和正经敌军对上都没放空,何况是眼前。


    嗖——


    她很快瞄准目标,抬起弩箭,微微眯眼,然后出其不意地连发三箭,对象全是那个背对着她的混蛋。


    此人人高背宽,打击面积大不说,且毫无遮挡。


    果不其然,命中了。


    “啊——啊!”


    连续两声惨叫下,明洛看见侧边的同伙惊慌失措,不知是见着了明洛还是胆子太小,居然没有丝毫预备还手的打算,抱头鼠窜地走相反方向,屁滚尿流不已。


    咦?


    明洛竟有些呆了。


    这么怂的?


    这得算是她对阵过的最无能反派了。


    平成在最初的一口气喘过去后,发挥了自己一贯的机灵,小跑过去拉扯那个被脏布塞着嘴,半昏半死的女人。


    “彩娘,彩娘!你醒醒!小饼呢,小饼!”明洛赶紧帮忙,却不敢放声嚎叫,小心翼翼地试图唤醒彩娘的神智。


    对一个母亲而言,孩子的名字永远有种无可估量的魔力。


    “小饼……”


    彩娘呢喃着女儿的名字醒来,睁眼便看到明洛放大的脸庞在前,以及萦绕在四周的泥土味儿。


    她发着颤爬了上来,尤其下半身满是泥灰。


    “小饼还在等阿娘……她还在等我。”彩娘看着分明腿软,走两步便摔一跤,明洛拔完箭追上来,平成已稳当扶住了她。


    这回不比姚家沟惨案,明洛神兵天将地过于及时,不仅彩娘没受太大的罪,小饼更是安然无恙,蹲在伙房后的柴火旁转着圈。


    “小饼!”


    彩娘劫后余生地放声痛哭,紧紧拥着有些懵的小饼。


    “这边有药箱吗?或者纱布什么?你后脑勺应该流血了。”这会儿,明洛才打发平成往回去处理那个倒地的士卒。


    等彩娘情绪舒缓下来,明洛给她像模像样地包扎完后,小饼问起姜胜之:“耶耶呢?昨晚说好陪小饼做木马的。”


    明洛也想问。


    彩娘脑袋略有昏沉,闻言强打着精神:“他遣人匆匆来说过声,好像辅兵三营那边出了些乱子,先头那些降兵闹腾着什么,有人受了伤,他走不开。”


    “宋医师有知道这回事吗?”她虚弱问。


    明洛真不清楚:“这次行军部队太多太散,我从昨日到方才,都忙活着规整医务大营的细务,没心情关注其他。”


    而平成虽然好用,但人生地不熟,能打听的消息有限,况且考虑到大军挪营,自昨晚起明洛特意嘱咐过他,别到处乱走,省得冲撞了人,平白招惹祸端。


    “倒也是。”


    彩娘摸着小饼的脑袋,对着明洛苦笑,“医师,妾之前是被一自称辅兵营兵曹的骗了出去,说是有人寻妾。因着姜医师的缘故,加上昨日与妾的提醒,妾只当是他派来交代事儿的人,一时大意。”


    “姓甚名谁?”明洛迟疑了下,不是李选那道貌岸然的龟孙?


    “不晓得,他们服色颇为怪异,与寻常士卒不同。可能就是姜医师所说的作乱降兵,后厨前几日一直被偷鸡,本来当是黄鼠狼般的畜生所为,如今看来也该是他们。”


    彩娘思路清晰。


    “那的确是畜生。这年头人皮畜生越来越多了,你身子其他无碍吧?”明洛通过对话可以确认他们没得手,估计是彩娘不肯屈从,所以被打破了脑袋。


    “没事,妾其他不要紧。”彩娘本还担心被姜胜之嫌弃,如今却有些发愁辅兵三营情况如何,姜胜之还好吧?


    毕竟没这些乱子前,姜胜之一日两趟甚至三趟地往她地方跑,属于有空就来瞧瞧说几句话的那种。


    故而今早一空闲下来,彩娘便伸长脖子等人。


    结果倒霉不已地遭了难。


    听彩娘说完前因后果,明洛由此及彼地想到了自己和汪巧月的人身安全,下定决心务必要保护好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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