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昨日与他杀出重围沦为泥人的哨骑之一。


    难为他只是普通马军哨骑,没有秦王亲卫的编制,眼看大王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激动不已,想要起身为自己争取一二。


    “不,不是。是这边的药不对劲,昨晚上某就拉了一泡,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身子不适。今早上又接连两回。”


    越是贵人跟前,越是得敢讲。


    “什么?”秦王一听便心生不满。


    而刚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李选愈发惶恐,但他立刻想到了法子,并第一时间想好了替死鬼。


    房乔这时也站了出来,严肃道:“李医师,还不速速说明。”他微微看了眼身侧不吭声的僚佐。


    李选忙道:“大王,某不清楚。这一块伤兵,是由七喜医师负责的。”开头便犯了忌讳。


    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秦王听得青筋暴跳,却碍于李安远强自忍耐,冷冷看着被李选推出来背锅做主的倒霉蛋。


    七喜真觉得自己流年不利。


    上次随军,自家医师悲催地被结果了,这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后来他混上了医师,勉强拿了点赏赐,可奈何他根本不敢回家去。


    毕竟身为学徒,他活着刘奋知却死了,刘家人怎么看他,说不定还哭天嚎地地向他索命索钱财呢?


    说他的那点钱帛都是刘奋知的。


    毕竟,他也确实侵占了刘奋知那点子遗产。


    重点是他和刘奋知的师徒名分,文书官册上记载地一清二楚,不容他作丝毫辩解。


    而师傅学徒,等同父子关系。


    他为此是该负责。


    所以他干脆留在了军里混饭吃,久而久之,医术渐渐有了眉目,慢慢能站直身子做人。


    于是机缘巧合被同是并州人的李选看上,大恩大德地举荐成了所谓医工,随着一并再度随军。


    偏偏李选和明洛不对付,以至于七喜根本不敢冒头露脸,生怕暴露自己曾受明洛提拔的恩情,成为两边的夹心饼,受气倒霉。


    可独善其身默默做事有好下场吗?


    答案是没有。


    特别他跟的是李选这种混账主事,属于特别自命不凡,容不得沙子的那类上峰,远没明洛能够体谅底下人。


    七喜不奉承他不随波逐流,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总令李选心生不喜,这不趁此机会顺便清理门户了。


    七喜冤枉地当即来了鼻涕眼泪,就差涕泗横流地恶心:“大王明鉴,奴只是按照此营的吩咐做事。”


    那药确是他盯着药僮煎的。


    可他不是李选,干不出再推诿的活儿。


    “谁吩咐你?”房乔淡淡问。


    七喜显然没有攀咬的勇气决心,呆愣片刻后居然嚎啕起来:“不,不是吩咐。就是李医师之前教过的法子,奴按着方子上写的熬煮。”


    “屁,俺吃了都快被毒死了。药不能久熬,熬久了药性会变,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个混账都不晓得吗?”在榻上寻求公道的病患破口大骂,就差指着七喜的鼻子说他无知了。


    “晓得,晓得。奴没自作主张。”七喜仍保留着一点良心,或者说还没忘记自己昔日为学徒的苦楚,舍不得推给药僮。


    “李医师,你且说要如何止住腹泻?”秦王懒得理会这出说不清楚的拉扯,反而就事论事。


    李选这时才颤颤巍巍地拎起张方子给秦王。


    可秦王哪里会看,只淡淡道:“宋明洛此行可有随军?”他这回没怎么听过对方的消息。


    房乔顾忌着上回闹出的那些阴差阳错,特别留了个心眼没给明洛在秦王跟前刷存在感。


    生怕真闹出些不谐的破事坏了军里风气。


    可显然,明洛是个安分守己的,没主动蹦跶到中军前过,安静地没啥动静,做着自己的分内事。


    反倒衬得房乔自己心术不正了些。


    第165章 上课


    他摒弃掉多余杂念:“就在旁边不远处。医务有关的对牌印章,全在宋医师处。”


    这一问一答让李选快要疯了。


    “叫来看看方子,免得再闹事。”秦王抬了抬下巴,开始按照明洛昔日的布局对此处医务大营指手画脚。


    等明洛接到传唤过来时,只听里头一个小年轻煞有其事地指点着李选怎么记病历做药账。


    这声音……怪耳熟的。


    她忍俊不禁地进去给秦王请安。


    ”见过大王。”


    有了李选的对比,明洛在秦王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好脸色,秦王温声细语:“且来看看这方子,可有差池?”


    “好。”


    明洛当即快步过去,同时不忘留心李选低头不语的姿态。


    吃瘪了吧?


    照顾伤兵是那么轻松的事儿?


    呵呵。


    “是吃腹泻的吗?”明洛环视了圈四下,立刻定格在味道最浓脸色最白的几位伤兵身上。


    “对。”


    秦王对明洛的医术从来相信。


    “医书上确实这么写,但实际上得做点调整。”明洛决定给这些人好生上上课。


    “汉《神农本草经》有载:半夏,味辛,平。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咽喉肿痛,头眩,胸胀咳逆,肠鸣,止汗。”


    “而《名医别录》有云;生微寒、熟温,有毒。生令人吐,熟令人下。”


    明洛知道引经据典的重要性,为自己接下来的断论作铺垫,增强可信服力,顺带抬高自己的学识。


    就这两本,七喜已经听得眼冒金星。


    但不妨碍,他晓得半夏是什么,好些个药僮,连半夏是什么都不晓得。


    “方子没错,但不能只晓得熬煮下肚。一两生姜、若干半夏和大枣,加些许水,放入瓷瓶中用小火慢慢煮至水开,不时饮用,少量多次。”


    她没卖关子地说了治法。


    “还不速速记下,让人去备。”房乔轻声呵斥着呆住了的李选,催促了句。


    不过明洛还在继续她的表演:“脾为后天之本,主运化水湿,若体内湿盛则困脾,脾失健运,则水湿内停,导致腹满泻泄、咳喘多痰、肢体浮肿等症状。”


    “此方以半夏燥湿,大枣健脾益气,二者配合从根本处祛湿健脾,使水湿得以正常运化,从而解决腹泻之疾。”


    出来混得有两把刷子。


    李选通读医书不假,但实操上只小打小闹给家中奴仆看过几次病,不要说什么摆摊。


    而奴仆就算被他治死了,不过得一句命苦没福,谁敢和主家叫板呢,给点药吃都是良心人了。


    “医书上的方子没载怎么服用?”


    秦王自然听得明白。


    “有些古籍字不全,几味药材正确都不容易,大多数煮一煮煎一煎就行,但药效不尽然相同。”


    没人会不喜欢给贵人为师的那种感觉,明洛非常喜欢此时此刻的自己,不仅得到了同行的仰望,且凭借自身与天潢贵胄平等说话。


    多么了不得的成就。


    “那你这方子从何而来?可是家中有传世医书?”秦王用了个莫名其妙的形容词。


    “实践得知。看的病患多了,条件允许,我有时会做回访,而若是城外的乡野人家,一般没再来的都是好全了。两相一比较,人数多了自然晓得。”明洛瞄到了听得认真的七喜。


    “城外没再来的病患……”秦王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下,想调节下过于肃穆的营帐氛围,淡笑道,“不是被治死了吗?起不来身也来不得啊。”


    明洛汗颜,好声好气道:“首先能从城外来城内正经医馆看病的,必然家有闲钱且受重视。那么既然被我治死了,吃药吃死了,怎么能不来讨公道?”


    升斗小民没那么好欺负。


    总有些有血性的,比如姚五。


    尤其小民对小民的时候,她又不是什么庞然大物,或者世家大族的名医。


    “确实。”秦王抚着胡须故作高深地点头,再度看向瑟瑟发抖的七喜,“你既不通药理,也不能白白占了医师的位置祸害他人,是愿意作药僮呢?还是去辅兵营做活?”


    “辅兵营。谢大王开恩。”


    七喜不假思索道。


    他是做过药僮的人,打死不愿做这种似奴非奴的半奴人了。


    “滚吧。”秦王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又正色朝李选道,“你头回随军,万事都该虚心请教,宋医师经验足资历深,且从来不藏私乐于分享,大蒜素知道为何物吗?”


    明洛瞅着摆架子为人师的秦王,第一次觉得李二挺可爱的,那神气活现侃侃而谈的模样,真和史书上向臣子求夸夸的二凤一个样。


    “知道,柏壁并州时救了好些人。”李选忙作出谦虚的嘴脸,低眉顺眼道。


    “是了,这便是宋医师心怀大义无私分享出来的。你这大营……今明两日,务必整顿地与宋医师处一般,晓得吗?”


    秦王看在李安远的面上,无论如何都不好为了一些腹泻的小事发作李选去做什么苦力,没看他连七喜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