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后明洛直奔沈氏收拾出来的宅院,并让颖娘和沈氏打上交道,明日就准备潦草地开张了。


    开张之日,捧场的人不少,因着在城南的缘故,因此三郎的师傅,马先生携妻儿过来捧了个场,还主动送了幅字画。


    “极好啊,先生大作。”


    明洛当场表示高兴郑重,吩咐人挂在墙上以作瞻仰。


    然后她辨认了下马先生的签章。


    嗯……


    这怎么……看着像是个周字?


    明洛汗颜,望向在大门口抬头赏鉴牌匾的马先生。


    不会吧。


    这么有名典故里的马周,不在常何府上混吃混喝地等着李二来请他,怎么和她交集上了?


    常何在哪儿哦。


    明洛忍不住慌乱了两分。


    拜优越的记忆力所赐,她推断出了常何的来路,应当在王世充手下?虎牢洛阳战后被李世民招揽?


    但不对呀。


    她记得李二此战后砍了以单雄信为首的一系列降将,连李世绩求情都没用。


    明洛稀里糊涂了会。


    先这样吧,等一有了常何的影子,她赶紧怂恿马周去人家府上作宾客幕僚,免得日后人没法被李二挖掘。


    “敢问医师,先前的女学可有了眉目?”马周是典型的文人墨客姿态,对外和对内截然两副面貌。


    “女学?”


    明洛沉吟片刻后道:“说起来,这是我为了底下几个女奴想出来的点子,本质上想让她们读书识字,将来能为我所用。”


    阶级属性不那么明确但照样根深蒂固的马周掩饰不住满脸震惊,给女奴备笔墨纸砚,教认字明理?


    “医师这……”这和他预计的是两回事啊。


    “别惊讶,我现在对女学没啥想法了。这年头愿意让女儿认字上学的平民百姓百里无一,我又忙活着其他差事,一时顾不上。”


    明洛想法多得很,什么图书馆什么善堂……但这些都需要大量且源源不断的钱财堆砌,最好能拉拢贵人参股。


    她一己之力单薄地很。


    “是这样的,马某的学堂近日有不少小娘子的父母来问,基本都是已入学郎君的姊妹亲属。”马周年少时四方游历,算是眼高于顶看不上世俗之事,奈何老母身体日渐愈下,妻子婢女相继有了身孕。


    为生计钱帛论,他这些年比从前接地气多了。


    “先生怎么打算呢?”


    明洛对女学的热情一直不小,可惜近来身上压的担子太多,加上不定啥时候她又被征发去了军伍,所以尽可能只专注自己这摊子,不再肆意铺陈开去。


    马周自身才干充沛,属于做事一把好手。


    立刻就女学的诸多细务拿住了脚踏实地的说法,比如选用经子史集里的哪几本上课,比如再另外聘个识字的女助教,比如怎么个收束修……


    明洛变相体会了把李二的快乐,心里美滋滋的。


    第153章 广告


    不过考虑到马周今后的前途,到底咬牙问:“先生只管说,按照你的预算,把女学办起来要多少钱?”


    同时她算了算自己的小金库。


    目前仍充沛着。


    马周愣了片刻,方有些苦笑:“娘子原是担忧这个吗?花不了几个钱,重要的是得有女学生。”


    明洛问得直截了当:“先生是不愿教奴婢的对吗?”


    哈。


    这其实称不上个问题。


    但凡能开学堂书馆的普遍自诩文人士人,不要说愿意收奴婢作学生了,能和颜悦色与奴婢说话的都是少数。


    马周颇为纠结,虚张了张嘴,又满脸便秘。


    “行,我不与先生为难。可是既然花不了几个钱,先生为何寻我?”明洛一面留心着进来张望的人,一面疑惑道。


    和明洛的落落大方比,马周总觉得自己似乎太小家子气了些,显得不够坦荡,有损读的圣人书。


    “是希望能在小报上扩散一二,即所谓的广而告之。”


    马周惭愧地拱了拱手。


    明洛取过柜台放着的价目表,指着其中广告的一块给他看:“马先生,这样吧,你给我俩名额,甭管我送过来的女学生是什么出身。我若送人入学,必把钱给你付好。广告钱也一并抹去,先生意下如何?”


    互利互惠才能有来有往。


    明洛自问看在他是马周的份上,无比宽容了。


    马周没再坚持什么,同样爽快地应承了下来,甚至摸出了事先写好的短语短句,显然有备而来。


    既然厚着脸皮要来了这俩名额,明洛回到医馆后看完几个候诊病人,便让良财去喊若姚。


    若姚来得不快。


    明洛眼神平淡,掠过她那条不灵光的腿:“是真药石无救了吗?”多可惜,那么聪慧的小娘子。


    “刚伤的时候有救,现在微乎其微了。”


    若姚低声答。


    “不说这些了,你有兴趣去马先生的学堂上学吗?”明洛笑眯眯问。


    若姚却大惊失色:“娘子,奴这般……这怎么上学?”还有束脩笔墨钱。


    “钱方面你别管。”明洛语重心长,与她一一说明自己的想法。


    到最后,她瞧着若姚抬起了脸,神情分外复杂,欲言又止之外是一言难尽的踌躇与惶惑。


    “嗯?”


    “娘子不用与奴说得这么细,只吩咐一句就可以了。”换作旁人,若姚绝对不会画蛇添足地说这一句。


    架不住明洛实在太不一样了。


    她年幼时也有过呼奴唤婢的好光景,对奴婢们撑死算是和善,哪里有明洛待她的妥帖细致?


    不过也因为如此,她才敢与明洛说一说心里话。


    “我晓得。”


    明洛在经历过平田平成平娃的糟心事后,对自己的管理能力产生了巨大质疑,心底深处推迟了建医院的想法。


    “就奴一人吗?”若姚眨巴着眼。


    “对,其他女孩子,你看着资质有好的吗?”这是明洛第二次问她了,多少抱了点些微的希望。


    事实证明,善意好心大多时候能换来他人的真心。


    若姚摸清明洛的心性后,自然变得敢说敢讲许多:“娘子,目前奴教着认字的奴婢共十八人,女奴六人。一半都是叫苦连天,想方设法躲懒的。依奴看,真的不要花费心力时间在他们身上。”


    “而女婢里,自奴之下,便是安安。”若姚说着说着脸都暗了。


    “安安?”


    明洛哑然失笑。


    “对。她每日最上心的除了几只鸟外,就是涂涂写写画画,虽说字写得一般,态度上最好。”


    若姚答得肯定。


    “其余女婢……全是粗活的料儿?”明洛想想也情有可原,这批奴婢本就是她接手的不合格品,滞销的那种。


    “不敢欺瞒娘子。奴也是因为腿疾方没被人选中。”若姚觑着明洛的脸色,继续建议,“娘子若是要资质好的女婢,奴斗胆……”


    “不用。”


    明洛不敢把摊子铺得更大,已经每天焦头烂额地不行,医馆一堆事不说,印铺小报隔三差五地有意外,还有新招的女学徒,平康坊的字画寄卖……


    “已经这么多张嘴了。”


    若姚附和点头:“娘子辛苦。”她抿了抿唇,拿眼滴溜溜地转了圈,还是鼓起勇气问,“娘子,这次是否要随军?”


    “不知道。”


    明洛近来之所以心浮气躁,这方面的原因占三成。


    好比头顶一直悬着把剑。


    要不干脆她去自找苦吃把随军的事宜尘埃落定?她主动请缨的话,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


    “好苦的。”


    而且秦王出道以来打的每一场战役,难度都在不断攀升,一个不当心,明洛觉得自己就能交代在里头了。


    压根看不见贞观的璀璨之光。


    浅水原离长安多近啊,并州和中原河北比起来,也是近得令她唏嘘。即便如此,她照旧苦得不行。


    两腿间因骑马磨破的皮好容易养回来了……


    “奴特别佩服娘子。”


    若姚真心实意,不止是她,凡是说起明洛两次随军且完整归家的神迹,很少有人能够不感慨不赞叹。


    哪怕是对明洛嗤之以鼻的那个便宜姐夫。


    “别佩服了,你好生待在长安。”明洛生怕若姚眼红平娃的待遇,也想跟她去随军镀金增进主仆感情。


    “奴不作他想。不过安安,她似乎有鸟儿想献给娘子。”若姚帮忙转达了下。


    “会说话的?”


    明洛立刻兴趣浓厚地问。


    “应当不是。安安没与它们说过人话。”若姚着实闹不懂安安每天和一群扁毛畜牲在嘀咕啥,幸亏和她没啥妨碍。


    “我知道了。”


    明洛瞄了眼在门边探头探脑的李漾,索性让若姚回去专注自身,除了几个对认字有兴趣的,其余人一概不管。


    她最好赶紧想出安置那些奴婢的妥善地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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