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说得是。”


    秦王言简意赅。


    他根本懒得为这点小事与父亲争执,领兵在外,数万大军哪个不听他的?就让齐王憋屈个一年半载吧。


    反倒是齐王妃杨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太晓得自家丈夫是个什么货色了。


    等宴饮结束,在李渊携尹德妃先行退场后,秦王也携爱妻爱子准备回承乾殿歇息,半路上听着李道玄和李秀宁嘀咕。


    “怎么个可笑法?”


    秦王尽力驱散开心头上的乌云,含笑问。


    “二哥。”李道玄见着秦王总是十分高兴,眼里闪着会发光的星星。


    李秀宁与秦王妃互相点头示意,漫不经心道:“还不是这小子没啥见识,连郑伯克段于鄢是什么典故都不懂,特意来我地方说道……”


    “我怎么不懂,先生与我说过的。”李道玄有些委屈地与李秀宁狡辩。


    “这怎么了?”


    连长孙景禾都起了几分好奇。


    “二嫂,不知你晓不晓得。就是二哥出城歇你庄子的晚上,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李道玄颠三倒四地囫囵了一遍。


    “知道,你二哥与我说了。”张氏也细细与她说明了情况。


    李道玄忿忿道:“二嫂你都不知道,这姓宋的小娘子多气人,我只是装腔作势地吓吓她,她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跪了,显得我成了什么……又不是问罪于她。”


    李秀宁白了他一眼。


    就她家十八弟的体格身板还有说话语气,不是问罪谁信呢?明洛对她那些个奴婢心疼地很,不说当祖宗养,也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看你阿姐的表情……显然,宋明洛不觉得你是随口一问,起码是类似恫吓威胁的口吻。”长孙景禾启齿一笑。


    这几位不管论年岁身份,都稳稳在李道玄之上,他压根不敢顶嘴,只郁闷地抱怨:“结果,她是生怕我直接对她的奴婢喊打喊杀,所以一口应承了下来。而那郑伯克段于鄢的事情,就发生她奴婢间。”


    李道玄按照自己的理解简单说了一遍,结果也是看到二哥二嫂的面面相觑,李秀宁的神情相对平静些。


    “阿姐,你不奇怪吗?奴婢犯错,就事论事该罚就罚该打就打……她怎么还把典故用上了?”


    李道玄颇觉荒唐。


    李秀宁沉默半晌,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据我平素观察,这宋明洛对上平添几分傲气,待下却是分外和气友善,半点舍不得打的。”


    “啊?”


    李道玄张大了嘴。


    “傲上而不欺下。”长孙景禾汇总了句,不过她与明洛接触不多,着实没感受到明洛的这点心性。


    “那下指的是下属是下级啊,又不是奴婢,那是贱籍。”李道玄心直口快地说出目前这世道的公论。


    人指的是平民百姓,不是奴婢。


    礼贤下士的前提是,你是士。


    济世安民的民不包括奴婢。


    李秀宁不与他争论,只淡淡一笑:“你急什么,又没管到你头上来。不过你先头说,羊娘要去做什么学徒?”


    这似乎更匪夷所思些。


    “她偷偷去报名应试了什么考。”李道玄记得今早他看到那张卷子的心情,笔迹什么的都无误,上面赫然写着李漾的大名。


    “考试?有卷子的那种?”秦王失笑。


    “唉,可不是。她身边那群奴仆,真的胆大包天,这么大的事儿,我可被蒙在鼓里。”李道玄自然将锅甩给了李漾身边的奴婢随从。


    “十八郎小题大做了。你是作兄长的,不肯的话把羊娘哄回家就是了。”李秀宁打着圆场。


    长孙景禾亦道:“羊娘这孩子我看着机灵又乖巧,婆家挑好没有?”


    李道玄一听婆家二字顿时有气无力,朝着长孙和平阳拜了拜:“她生下来就没了阿娘,因着与我年龄相仿,是一块大的。我哪里晓得什么好歹,还得劳二嫂和阿姐帮着看顾一二,只一条,羊娘是绝不能受什么委屈的。”


    李秀宁因着明洛对婆家的应激反应,也搞得不怎么热衷给人说媒,本能地甩脱给了长孙:“这事儿你嫂嫂擅长,我是纯外行。”


    “好吧,是我不该问这个。”


    长孙一脸歉意,终究本着负责的原则问起李道玄和李漾的要求。


    这夜过后,东征的事宜很快上了日程,朝政全是围绕此开展的各种细务讨论,好消息是突厥妄图与王世充联姻送的牛马牲畜,全被潞州总管李袭誉俘获了,大胜突厥这部分兵马,算是开了个好彩头。


    那么紧随其后的,自然是战兵的动员,民夫辅兵的征发,这回给人喘气的时间太少了,两个月不到。


    但好在,因着上次的大胜,关中没有损失惨重。


    而主战场毕竟在中原一带,民夫等可以就近抽取,战兵方面,大概就是老样子,李世民为秦王是全军最高统帅。


    此外有若干秦王府编制大将,分领自己麾下一部分兵马,比如侯君集丘行恭这些,主要随着秦王本部。


    李道宗李道玄这些宗室,主要混迹在中军里。


    而程咬金秦琼这些,各有自己的瓦岗旧人以及上次招降拔尖的新人。


    还有经常做支线任务的李世绩,资历深厚能独自领小规模军团的屈突通,刚入秦府经常被怀疑的尉迟恭寻相等最新一部分降将。


    其余人如同张士贵,宇文士及,柴绍,窦轨这些…不一一说明情况了,要么是姻亲要么是豪族,早早检验过忠心,属于比较稳的那种。


    第152章 男丁


    以上,放眼望去,初唐有名有姓的将领,几乎每一个都在秦王麾下做过事卖过命,或被拯救过,或被折服过。


    反正每次大军开拔,明洛总能见识到凌烟阁的风采,需要努力压抑自己想去和名人合影的心。


    这一回……


    明洛在从麦庄返回长安城的路上碰上了熟人,丘英起。


    前几日,姚二从鬼门关被捞了回来,人虽没完全康复,但颖娘与姚五表示自家不是吃白饭的废人,不能死皮赖脸住在贵人的庄子里。


    强烈要求离开。


    明洛今日便抽了个空来接人,顺带预防姚五摸回姚家沟杀人放火,她内心支持姚五寻仇,但充理智一直在说不。


    长远考虑,为儿女将来思量,首恶已死,姚五也杀了姚家另外四个丁口,人数来说勉强抹平了。


    再者,这事儿算是上达天听,姚五再大开杀戒的话多少会引起秦王府的不满和反感。


    “你这车队……”丘英起前前后后打量了下队伍,目光落在一辆格外规整的马车上,窗上新糊着点桑皮纸。


    算奢侈了。


    “护送病患回城。”明洛简而言之。


    她赶忙问对方:“校尉呢?出城公干?讨贼抓人吗?”


    “长安城哪来的贼寇。”丘英起露出几分不耐,“是奉敕旨往各乡衙门里督办。”没人喜欢这种扮恶人的差事。


    “敕旨?”


    明洛就差想说她能不能看。


    “征兵征丁。”


    四个字一出,边上随同的姚五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平民百姓都怕战乱,就算能逃过敌军魔爪,也难逃徭役运粮这些。


    每一个差事都能要人命。


    随军,从来不是闹着玩。


    “无妨。你这样的,还有你家情况,秦王都金口玉言把你们户籍调进城里了,肯定用不着出丁。”


    明洛大方安慰着紧张兮兮的姚五。


    她又寻求丘英起的辅证:“校尉,你看他这样的情况,家里没四肢齐全的男丁了,肯定用不着吧?”


    丘英起实话实说:“若没你说的秦王事宜,真想躲过此次,怕还得交上五斗粮才能蒙混过关。”


    他又仔细问了问姚五家乡所在,吩咐身后随行的吏员对照情况,果见其名字被红笔划去,且备注了个小小的长孙二字。


    “看吧。‘


    他翻过来给明洛瞧了眼。


    “别担心了,长孙先生是秦王的小舅子,在王府都是说得上话的人。”明洛嘿嘿笑着安慰着姚五。


    “你家呢?这两日没凶神恶煞的都尉校尉之流上门吗?”丘英起看她一身轻便夏衫,眉眼温润含笑,半点没有困苦之意。


    明洛抿唇道:“目前没。”


    但保不准今日回去阿娘又要愁眉苦脸,阿耶又要陷入沉默了。


    “你……”丘英起拿不准她在不在名单上。


    依照上回的表现,她怎么都逃脱不得,但架不住明洛会走上层路线,在秦王府公主府全部留了印象。


    “我不碍事,走一步看一步。”明洛答得轻巧。


    机关算尽全是空。


    她这样的实在没什么主导权,连李渊都被迫捧着二儿子去打王世充呢,他难道不知道秦王的威望权势会在一次次战役里得到锻造,逐渐攀升吗?


    无非是两杯毒药,总归先选发作得晚的那杯。


    她这点身不由己算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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