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医师,”


    秦良一只眼的视力比两只眼时更好,骑在马上看着了大老远过来的明洛。


    “早上好。”


    明洛的起床气早在一路吹过来的晨风里彻底消失,她按部就班地找到了在核对支部小报数量的平娃。


    这块差事她全部委托给了平娃监督。


    还有每日信件的派送。


    皆是平娃统总。


    “娘子,昨日姚家沟支部来的人不是姚五。说是姚五病重,被托付来此,牙牌文书皆有,交接手续也很清楚,同时增了三户年订人家,信件有三封。”


    明洛一愣:“昨日如何不说?”


    “我昨日与平成说了,托他转达。”平娃显出些意外来。


    “平成!”


    明洛笑着喊道。


    “诶。”平成笑眯眯地过来,满脸讨喜。


    “昨日姚家沟来人不是姚五之事,你怎么看待?”明洛情绪稳定,看向平成的视线里有着一眼看穿的轻蔑。


    平成多少高兴明洛会来‘参谋’他的意见,忙答:“或许是村里有人眼红他的差事,想办法抢夺了去。”


    “所以你故意忽视了平娃的话,是吗”


    明洛只觉心里烦躁。


    每个阶级都有斗争。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奴仆家丁。


    她应该正视,而不是忽视。


    平成不顾地上泥泞脏污,膝盖一软地跪拜了下来,从来自诩伶俐机灵的他,竟也和自己从来瞧不上的蠢笨之人般脑子一片空白,不知如何辩解。


    “说啊,什么个想法。我最讨厌人说不出来话了。”


    明洛肉眼可见地心情不好,秦良见状利落下马,凑过来插嘴:“他犯什么错了?”


    “不一定完全是他的错。”


    又是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平成不服不友平娃大抵是事实且在先,因为自随军回来,明洛对平娃的器重几乎成为了顺手而为的家常便饭。


    她不是刻意抬举他。


    就只是习惯了他的相随而已。


    至于平娃,面对屡屡无视他甚至挑衅他的平成,会那么无动于衷?坐等平成联合其他人挤兑他?


    所以,平娃明知对方和他不对付,还刻意寻他传话是什么心思?


    他昨日一天难道一点与明洛禀报的缝隙都寻不到吗?


    猜疑链于是产生。


    明洛不紧不慢看了眼平娃,人照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干活,这会已经与大兆镇的杜家人对接上了。


    “你先起来。我只一句,这是最后一次。明白吗?”


    明洛打量了眼平成下裳的革囊。


    花样鲜妍,摆明了是新做的。


    她了然于心。


    她眯眼看着东边的人马身影,是元郎的堂兄,马骑得比第一回 灵多了。


    “明白明白。谢娘子恩德,奴定铭记在心。”平成忙不迭起身,生怕招致他人打量眼光,显得格外丢人。


    不远处的平娃与来人办妥交接,扬声喊:“秦队!好出发了!”


    秦良还试图见缝插针地和明洛说上几句,被平娃扯着嗓子一喊,浑身一个激灵,颇有回到军伍听到集结鼓声的紧张感。


    “好。”


    他扬手招呼上两个伙伴,与其中一人与大兆镇的支部来人一同往东边方向去。


    另外一位则负责西边的承平支部,他很快发现了目标人物。


    有人自西面打马前来东张西望个不停,眼看这处井然有条的热闹,方才昂首阔步地拎着牙牌过来询问。


    “诶,是小报吗?四叔予某的牙牌。”


    明洛暂时放下对姚五的忧虑和对底层倾轧斗争的厌烦,抬起眼瞧着说话之人。


    比较神奇的是,她有点拿不准对方的年岁。


    第118章 担忧


    说大吧,胡须还蓄不成形状,说小吧,看着有点老相,说话行事也没多少稚气。


    “是,可有信往长安来?”明洛没遮掩自己的声音,令对方思绪不免断裂了一瞬。


    “没,没。不过有好些人家问咱们家了,族里对此很乐见其成。其实这样来领一趟也不累,阿耶担心某进不了城,特意为某备好了过所。”


    这人看起来十分新奇,左瞧瞧右看看地活力无限。


    “累是累的,郎君精力好又新鲜着,故而没觉出来。”明洛从印铺管事处点出与承平支部所报数量相符的小报。


    又给他一沓类似传单的纸张。


    “你自己数数。数完签字画押。”明洛闲闲道,同时平娃也过来检查着新备的报袋,确保底部不漏,且布盖具有防水功能。


    “是今日后吗?四叔说之后,会有小报直接派到承平乡,交给持有牙牌的对接人。”


    “看情况,就这两日。赶紧回吧,熟悉下道路街坊,等日后订报人多了,当日不一定能送完。”


    明洛答得含糊。


    但不妨碍对方无比自信:“其他支部不清楚,咱们部肯定出不了岔子。半个镇上都是咱们家的人,又有何难?”


    咦。


    “张家原来是大族啊。”她发出略有夸张的感慨。


    “自然,某张家虽说和世家望族比不来,但在承平乡那带说了算的,几间学堂还有土地庙,都是我家出钱建的。”


    对方腰杆子硬得很,介绍起自家来气势非凡,与相对文质彬彬的张才实完全两个路数。


    “有女学吗?”


    “女学……”对方显然卡壳了,刚嚣张自豪起来的气焰瞬间被扑灭了,他动了动嘴皮子,嘟囔道,“某都识不了几个字,何况那些女娃子们。”


    “也就是说,你家学堂还是开给特定群体的吧?得是男孩,得家里有钱。每年能赚不少钱啊。”


    这算什么善事?


    这分明是变相的隐性垄断。


    “你这怎么……”对方没想到明洛一个干净高挑的小娘子,说话那么不留情面。


    “没什么,就是感叹良善人家的好心肠,令人望而生叹。”明洛难免和二百年后的朱温黄巢有了共鸣。


    世家豪族都是良善大家,那么可恶的是谁呢?


    饭都吃不饱的农户百姓吗?


    还是苟延残喘的奴仆贱民们?


    “你!……”这人看着高高大大,乍一眼豪情万丈的大丈夫样,结果一被明洛反讽耻笑两句,连反击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别你啊我啊的了,小报数量点清楚没?”


    明洛已经估算出了他的年龄,大约是同龄人,她拿捏不了张才实那种人,还压制不了你个小辈?


    “我……娘子莫催。”这人显然有心与明洛争辩几句,又屈服于她伶牙俐齿的变相讥笑,最终老实巴交地将二十八份小报数了整整三遍。


    直到第三遍才对。


    明洛敛了多余神情,朝秦良带来的伙伴客气道:“辛苦校尉随这位往承平支部走一趟了。明日辛劳校尉负责这块。”


    “好说。秦五说好的报酬,数目没错吧?”


    “没问题。”


    明洛对退伍军人充当她的邮递员,实在说不出的满意。纪律性强不说,且有一定武力值,出身不会太差,相对安全许多。


    好比姚五是她诸多下线里偏弱的平民类支部,才几天功夫便成了一块肥肉被人盯上了。


    “娘子都妥当了。只剩姚家沟支部还未来人。”平娃捧着交接簿过来回话,眉眼间颇为忧虑。


    “肯定出事了。一般就算身体抱恙托人来领报,哪里会把签字画押的文书给对方,撑死给牙牌完事。”


    明洛眼神里有着难以抑制的阴冷。


    “奴再去叫人。姚家沟那边,虽然村落里人不多,但万一械斗起来,又怎么是好。”


    平娃经过随军的锻炼后,不再是单纯等着命令去办事了,而是学会了主动开口尝试解决问题。


    “你与若姚走一趟公主府。她身上有我给的令牌。请公主派一支卫队给我,还有那位教我弓弩的师傅。”


    血与火的洗礼后,明洛学会了以最坏揣测来估计事态的思考方式,未谋胜先虑败。


    假设整个姚家沟都疯癫了呢?


    她等得颇有耐心,期间看着平成尽心尽力地与过往商旅行人推销小报,取得不错收益。


    就当她喝着温圆递过来的温水,正想喊平成过来谈谈心,给他规划条另外的路时,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喊她的名。


    “明洛!”


    苍天。


    明洛看清来人之时,一颗心雷得外焦里嫩。


    李秀宁一身短打,干练潇洒地不像话,身后随行着不少卫兵,虽说不是那种战甲,但也是甲胄兵器弓弩齐全,忒威风了。


    “公主。”


    她失笑不已,将喝了一半的温水壶给了温圆。


    “走吧,不急吗?”李秀宁手中转着马鞭。


    “依公主所言。”明洛本就是骑马来的启夏门,这会打发走了不经事的温圆和年纪小的若姚。


    “奴与娘子去。”平娃很是寻常地骑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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